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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六月的时候 ...

  •   六月的时候出租屋到期了。

      逢野回去了一趟。池砚那天上班走不开,逢野一个人坐火车回去的。夏天到了,城中村那条巷子两边的树绿得发亮,巷口卖早点的阿姨还在,修车铺的小伙子还在,只是摊子前面多了个婴儿车。逢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车里的小孩睡得正香。

      他上了六楼,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跟他上次走的时候一样,折叠桌,单人床,塑料衣柜,墙角的书架。

      池砚的东西上个月已经搬走了,书搬空了,衣服拿走了,床头那个旧木头盒子也带走了。但床还在,桌子还在,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

      逢野走过去看了一眼,多肉长得很好,叶子鼓鼓的,绿得发亮。他浇了点水,然后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这间屋子他住了五年。从高二到高三毕业,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他在这张折叠桌上做过无数道题,在这张单人床上跟池砚挤了无数个晚上,在那个灶台上煮了无数顿饭。墙上的旧公式表还在,边角卷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都褪色了。逢野伸手把它揭下来,卷好,塞进书包侧兜。

      然后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灯泡没关,亮着。他把灯关了。拉上门。下了楼。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六楼那扇窗户黑着,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往公交站走。

      出租屋的租约就此结束了。

      回北京之后他跟池砚搬进了新租的两室一厅。六楼,有电梯,南北通透。房子不大,但比出租屋大,比宿舍大,比池砚之前那个一室一厅也大。两个人一人一间卧室,中间隔着客厅。池砚说你要哪间,逢野说要靠窗那间。池砚说行,我住隔壁。两个人把东西搬进去,收拾了两天。池砚的书放在客厅的书架上,逢野的物理书放在他卧室的书桌上。池砚的旧木头盒子放在他床头,逢野把那支刻着名字的笔插在笔筒里。

      搬完那天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跟上次在池砚那个一室一厅里一样。客厅的窗户很大,六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池砚靠着沙发,逢野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前摊着一堆没拆完的纸箱。

      池砚偏头看了看客厅。沙发是二手市场淘的,茶几是池砚从网上买的组装款,电视柜上摆着逢野那盆多肉。窗帘是池砚挑的,浅灰色的,跟以前那条毛巾被一个颜色。池砚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还行。”

      逢野也看了一圈。客厅不大,但窗户大,光足。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旁边够站两个人。两间卧室挨着,中间隔着一面墙。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嗯。”

      池砚笑了。两个人继续拆纸箱。拆到一半池砚从箱子里翻出一个东西,拿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递给逢野。逢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那张旧公式表,他走之前从出租屋墙上揭下来的,卷着边,字都褪了。池砚看着他。

      “你拿这个干嘛。”

      “留个纪念。”

      池砚笑了一声。他把那张公式表拿回去,站起来,走到客厅的书架前面。他把公式表摊开,用几本书压着,贴在了书架侧面的板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了调位置。

      “行了。”

      逢野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他。池砚站在书架前面,穿着短袖,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晒黑了一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来坐下。

      “你那个出租屋,退了吗。”

      “退了。”

      “钥匙呢。”

      “放桌上了。”

      池砚点了点头。他靠着沙发,偏头看逢野。

      “你住了几年。”

      “五年。”

      “从高二开始。”

      “嗯。”

      池砚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地板上,晒着六月的太阳。外面有蝉在叫,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车流声。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偶尔翻纸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池砚开口。

      “逢野。”

      “嗯。”

      “你当时让我住进去的时候,想没想过会住这么久。”

      逢野偏头看他。池砚靠着沙发,脸上带着笑,但眼睛很认真。

      “没想过。”逢野说。

      “那你当时想什么。”

      逢野想了想。

      “想你那鞋底快磨穿了。”

      池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人往后仰,头磕在沙发沿上。他揉着后脑勺坐起来,还在笑。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池砚笑着看他,“就是觉得你这个人。”

      逢野没理他。他低头继续拆纸箱。池砚笑了一会儿也低头拆。两个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逢野站起来去开灯,池砚去厨房做饭。厨房是开放式的,逢野坐在客厅能看到池砚在灶台前面忙活。池砚切菜的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逢野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

      “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

      “你切得太慢了。”

      池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刀递给他。逢野接过刀切菜,池砚站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盐递个酱油。两个人在灶台前面挤着,肩膀碰着肩膀。跟以前在出租屋那个窄过道里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厨房大了,不用侧着身子才能过。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是二手的,不大,但能看。池砚拿着遥控器翻了一圈,停在了一个综艺节目上。逢野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池砚看了一会儿综艺,偏头看逢野。

      “你博后什么时候开始。”

      “九月。”

      “那还有两个月。”

      “嗯。”

      “你这两个月干嘛。”

      “导师让我先跟着做点事。”

      池砚点了点头。他靠在沙发上,把腿伸开,脚搭在茶几上。逢野看了他一眼。

      “脚放下去。”

      “累。”

      “你上班累什么。”

      “站了一天。”

      逢野没再说什么。池砚的脚搁在茶几上,人靠着沙发,看着电视。逢野坐在他旁边看手机。综艺里有人在笑,池砚也跟着笑了两声。逢野偏头看他。池砚笑着,眼睛弯弯的,跟以前一样。但比之前稳了。他坐在这间新租的客厅里,穿着短袖,脚搁在茶几上,看着电视,像已经住了很久。

      逢野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他想起很久以前池砚蹲在他出租屋门口的样子,浑身湿透,说我没地方去了。那时候池砚什么都没有。现在他有了一间两室一厅,一份工作,一个旧木头盒子,和一个逢野。东西不多,但够填满这间屋子。

      七月的时候逢野开始去实验室。博后的课题比博士的时候更紧,导师给的活更多了。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在实验室待到晚上十点。池砚上班也是早出晚归,有时候逢野回来的时候池砚已经做好了饭放在桌上,用碗扣着。逢野揭开碗,饭还是热的。他吃完把碗洗了,池砚在卧室里看资料。两个人各忙各的,但都在一个屋子里。有时候逢野从实验室回来得早,就跟池砚一起做饭。两个人在灶台前面挤着,肩膀碰着肩膀。厨房的窗户开着,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树的味道。

      有天晚上逢野回来得晚,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池砚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逢野轻手轻脚关了门,走到沙发旁边。池砚缩在沙发上,膝盖弯着,胳膊压在脸下面。他穿着上班穿的衬衫,领口松了,袖子卷到手肘。逢野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然后从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盖在他身上。池砚没醒。逢野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睡脸。池砚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微微翘着。跟以前一样。逢野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又收回来。他站起来,去厨房热了饭,一个人吃了。吃完把碗洗了,回了自己卧室。

      躺在床上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那张照片还是三年前在出租屋拍的。那时候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什么都没有。现在两个人住在两室一厅里,一人一间卧室,中间隔着一面墙。逢野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锁了屏。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八月的时候池砚单位放了一周假。逢野跟导师请了两天假,两个人回去了一趟老家。池砚的妈妈恢复得不错,第六个周期化疗结束后医生说肿瘤已经缩到可以手术的范围了,定了九月手术。池砚的爸爸恢复得也很好,每个月复查一次,指标都正常。逢野陪池砚去医院看了他们,待了两天。走的时候池砚妈妈拉着逢野的手,说小逢,你们在北京好好的。逢野说嗯。池砚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回来的火车上池砚靠着窗,看着窗外夏天的田野。逢野坐在他旁边。池砚看了一会儿窗外,偏头看逢野。

      “逢野。”

      “嗯。”

      “我妈手术定了九月。”

      “嗯。”

      “到时候我可能得回来一趟。”

      “我跟你去。”

      池砚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不用每次都跟我去。”

      “我不是跟你去。”逢野说,“我是跟你一起。”

      池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他把头靠在逢野肩膀上,闭着眼。火车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在阳光底下铺开。逢野坐得笔直,让池砚靠着。他偏头看了一眼池砚的睡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收回视线,看着窗外。

      九月池砚妈妈的手术很顺利。逢野跟池砚一起回去待了三天。手术那天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着,跟之前每一次一样。池砚的妹妹也在,三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谁都没说话。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说手术成功,肿瘤切除干净了。池砚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逢野扶了他一把。池砚的妹妹在旁边哭了,池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两个人住在医院附近的旅馆。池砚洗了澡出来坐在床上,头发还滴着水。逢野拿毛巾给他擦。池砚坐在那儿,闭着眼,让逢野擦。擦完了逢野把毛巾放在一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床头,谁都没说话。旅馆的灯很暗,窗外是医院的楼,灯光一格一格的。

      过了一会儿池砚开口。

      “逢野。”

      “嗯。”

      “我妈没事了。”

      “嗯。”

      “我爸也没事。”

      “嗯。”

      “你也没事。”

      逢野偏头看他。池砚靠着床头,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很松,是从里面松出来的。他看逢野,眼睛里很亮。

      “我没事。”逢野说。

      池砚笑了。他往逢野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逢野的肩膀。逢野没动。两个人靠着床头坐着,外面有风,窗户没关严,吹进来一点凉意。池砚的呼吸贴着他的肩膀,温热而平稳。

      过了很久池砚开口。

      “逢野。”

      “嗯。”

      “你以后想干嘛。”

      “做研究。带学生。写论文。”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再以后。老了以后。”

      逢野想了想。

      “不知道。”

      池砚笑了一声。

      “那你想在哪。”

      “北京。”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跟谁。”

      逢野偏头看他。池砚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嘴角弯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睁开一只眼看逢野。

      “你说啊。”

      逢野看着他。

      “跟你。”

      池砚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笑了。这回笑得深,眼睛弯起来,里面有光。他把脸埋回逢野的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什么。逢野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逢野没再问。他靠着床头,池砚靠着他。窗外有风,旅馆的灯暗着。他闭上眼。日子还长,但两个人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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