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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冷战开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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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开始的时候逢野以为只会持续一两天。
他了解池砚。池砚这个人不记仇,从小到大不管吃了什么亏都是笑一笑就过去了。以前两个人闹别扭,最久的一次是高中那会儿池砚填错地址,逢野在楼道里问了他一句“你打算住多久”,池砚拎着书包走了,逢野下楼追回来,前后不过十分钟。后来再没红过脸。池砚的脾气像水,你推他一下他就绕开,从来不跟你硬碰硬。
但这次不一样。
第一天逢野发了消息,池砚没回。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问池砚妈妈化疗反应怎么样了,池砚回了一个“好”字。第三天他没发,池砚也没发。第四天他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北京”,池砚回“下周”。然后又是沉默。
逢野坐在实验室里,手机放在键盘旁边。他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眼,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对话框停在那句“你觉得你的事是我耽误的”,下面只有那几条干巴巴的回复。他打了很多次字,每次都删掉。他想说对不起,但打了三个字又觉得太轻了。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打出来又觉得像是在狡辩。他什么都没发。
第五天的时候他打了电话。响了很多声,池砚接了。声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怎么了。”
“你妈怎么样了。”
“还行。”
“化疗反应大吗。”
“比上次好点。”
逢野攥着手机站在实验楼的走廊里。窗外是三月底的风,带着沙尘的味道,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池砚在那头等着,没催他,也没挂。沉默了好几秒,逢野开口。
“那天的事。”
“哪天。”
逢野顿了一下。
“我说那句话。”
池砚那边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逢野以为他挂了。然后池砚开口,声音还是平的。
“你说得对。确实是我耽误你了。”
逢野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池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说出来了就是心里有。没事,我理解。”
“池砚——”
“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逢野站在走廊里,听着忙音。外面有学生打球的声音传进来,一下一下的,砸在地上。走廊的灯管亮着,照着他一个人。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推门回了实验室。师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逢野坐到电脑前面,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跑。他盯着那些数字,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之后的日子变得又慢又重。
逢野每天照常去实验室,照常跑数据,照常跟师兄说话。但他的手机被他放在桌上,一天看几十遍。对话框停在那句“你觉得你的事是我耽误的”。他每天都会打一行字,然后删掉。有时候打完一整段话,看着觉得太长,全删了。有时候打了三个字“对不起”,盯着看了一会儿,也删了。他从来没有把任何一条发出去。
池砚那边很安静。安静到逢野有时候会点开池砚的朋友圈看看他有没有更新。池砚的朋友圈还是半年前那条,一张食堂的照片。什么新内容都没有。
第六天的时候逢野给池砚的室友发了消息。问他池砚回北京没有。室友说回了,但状态不太好,整天在实验室泡着,很晚才回宿舍,也不怎么说话。逢野看着那条消息,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很久没动。他想去找池砚。但去了说什么。他连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去了又能怎么样。
有天晚上他从实验室出来,站在物理系楼下的台阶上。外面下着雨,细细密密的。他掏出手机翻到池砚的对话框。他又打了一行字。
“你妈下次化疗什么时候。我陪你去。”
打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删了。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雨里。
第二周的时候逢野的课题又出问题了。数据跑了几轮结果都不对,导师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组参数设错了。逢野低头看了一遍,确实错了。他从头改,改了一整天。师兄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逢野知道自己最近状态太差了。他坐在电脑前面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别的事。池砚妈妈今天吐了几次,池砚爸爸的药吃完了没有,池砚有没有好好吃饭。那些事压在他脑子里,挤得数据都跑不进去。
有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对面坐了一桌不认识的学生。几个人在聊天,其中一个说了一句“我对象最近事多,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另一个说“你陪着就行了”。逢野听着,低头扒饭。饭吃了一半他放下了,吃不下去。他端着盘子站起来,倒掉剩饭,走出食堂。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食堂门口,掏出手机。池砚的对话框还是停在几天前那句“我这边有事,先挂了”。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第三周的时候池砚回北京了。
逢野是从室友那里知道的。室友说池砚今天回来了,晚上在宿舍。逢野坐在实验室里,看着那条消息。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去找池砚。但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有点怕。他怕去了之后池砚用那种平的声调跟他说话,跟他说没事,跟他说你回去做课题吧。他怕池砚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他站在池砚的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已经冒出小芽了,灰绿色的,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楚。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在你楼下。”
发出去之后他站在树底下等着。三月底的晚上还是冷,风从北边刮过来,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等了十几分钟,池砚没回。他又打了一行字。
“你下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又等了十分钟。宿舍楼的门开了。池砚走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插在兜里。他走到逢野面前,站定。路灯照着他。他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削掉了一层。他看着逢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没弯,眼睛也没弯。
“什么事。”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路灯底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大概是去医院的时候沾的。他瘦了太多,那件外套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逢野张了张嘴。
“那天的事。”
“我说了没事。”
“你有事。”
池砚看着他,没说话。
“你从那天开始就没好好跟我说过话。”逢野说,“你回消息就回一个字。打电话就说忙。你以前不这样。”
池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一点,但眼睛里没有光。跟逢野记忆里池砚的每一个笑都不一样。以前的池砚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笑。现在他站在那儿,脸上的那个弧度像是被人贴上去的,轻轻一揭就能掉。
“我以前不这样。”池砚重复了一遍,“我以前什么都跟你说。我爸的事,我妈的事,我妹的事,我什么都跟你说。你呢。”
逢野看着他。
“你躲了我两个星期。然后在实验室里给我发消息说你的事是我耽误的。”
“我知道我说错了。”
“你说的是心里话。”池砚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你为了我耽误了你的课题。你觉得你本来可以做得更好,是我拖累的。”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池砚说,“逢野,你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在往前走。你往前走,我后面追。我追着你考大学,追着你考研,追着你来北京。我以为我追上了。但你那天说的话让我明白了,我永远追不上你。我在你后面,永远是你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的那个东西。”
逢野站在路灯底下,胸口堵得发疼。他想说不是。他想说你追上了。他想说你不是东西。但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太不会说话了。他从来就不会说话。奶奶走的时候他蹲在医院走廊里一夜没说出一句话。现在池砚站在他面前,把心里的话都摊开了给他看,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池砚。”
“你说。”
“我没觉得你耽误我。”逢野的声音很干,“我那天太累了。我课题要延期,导师对我失望,我两头跑跑不过来。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脑子不清楚。”
“但你说了。”
“我说了。我错了。”
池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逢野,你没错。”他说,“你确实被我耽误了。我爸妈都病了,我两边跑,我顾不上你。你课题延期,你导师对你失望,都是因为我。你说得对。”
“池砚——”
“我累了。”池砚抬起头看他,“我真的累了。我追了你这么多年,我追不动了。”
逢野站在那儿,看着池砚。路灯照着两个人,风把地上的枯叶吹到他们脚边。池砚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是熬出来的。熬了太多次,熬干了,剩下的就是平静。他站在那儿,瘦得脱了相,但很安静。
“你回去吧。”池砚说,“课题好好做。别延期。”
他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逢野,你那间出租屋,我六月到期。钥匙在垫子底下。你要是回去,自己拿。”
然后他走了。逢野站在银杏树底下,看着池砚的背影走进楼里。门关了。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逢野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掏出手机。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在出租屋的床边。那时候池砚十九岁,什么都没有,但眼睛是亮的。现在池砚二十三岁了,还是什么都没有,但眼睛里的光灭了。逢野看了一会儿,锁了屏。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池砚的学校,走到地铁站。地铁里没什么人了,他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靠着窗。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往后退。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
回到宿舍之后他躺到床上。赵凛他们睡了。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消息。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但没有睡着。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逢野每天去实验室,跑数据,改论文。导师跟他谈了一次,说他可以申请延期半年,系里已经同意了。逢野说好。他填了延期申请表,交上去。师兄说你这个状态延期也好,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完。逢野说嗯。但他没跟池砚说。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池砚那句“你要是回去,自己拿”一直在脑子里转。出租屋六月到期。池砚不续了。池砚要走了。
有天晚上他在宿舍翻手机相册。从最早那张两个人在出租屋床边的合照,到后来池砚在火锅店拍的他,到去年秋天在银杏树下池砚给他拍的那张。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那是池砚很久以前发给他的,拍的是出租屋窗台上那盆多肉。照片底下池砚写:“它长新叶子了。”逢野看着那张照片,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赵凛他们都睡了,宿舍里很安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闭着眼。没有池砚的消息。
又过了一周。逢野照常去实验室。走到物理系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逢野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个人。池砚抬起头。他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颧骨很明显。但此刻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逢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眼睛也弯了。
“你导师说你申请了延期。”池砚的声音有点哑。
逢野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
“嗯。”
“怎么不跟我说。”
逢野没回答。池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逢野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池砚低头看着他,手里那个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的。”
逢野接过来。袋子里面是一盒点心,稻香村的。他抬头看池砚。
“你买的?”
“嗯。今天早上到的北京。路过的时候买的。”
逢野拎着那袋点心,看着池砚。池砚站在他面前,比之前瘦了两圈,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回来了。不是很亮,但有一点光,像是刚点起来的火苗,还很小,但没灭。
“逢野。”池砚开口,声音很低,“那天晚上我说的话,有一半是气话。”
逢野看着他。
“我说我追不动了。是气话。”池砚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我确实累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爸妈的事把我耗干了。我那天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不是不想跟你说话。是我说不出来。”
逢野听着。风把池砚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你那天说的话伤到我了。”池砚说,“但后来我想了想,你太累了。你两头跑跑了两个月,你课题耽误了,你导师对你失望了。你说的那句话是累出来的。我知道。”
逢野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拎着那盒点心。他看着池砚。池砚站在他面前,瘦得脱了相,但努力在笑。那个笑很轻,嘴角弯得很慢,跟以前那种一咧嘴就开到最大的笑完全不一样。但逢野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池砚。”
“嗯。”
“我没觉得你耽误我。”
“我知道。”
“我那天说错了。”
“我知道。”
“你出租屋别退。”
池砚愣了一下。
“什么。”
“出租屋别退。”逢野重复了一遍,“我六月回去续。”
池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笑了。这回笑得深了一点,眼睛弯了,里面的光多了一些。他伸手把逢野肩膀上的一片枯叶拿掉,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把课题做完。”
“嗯。”
“延期半年?”
“嗯。”
“那半年之后呢。”
逢野看着他。
“半年之后你来北京。我在这边等你。”
池砚站在台阶上,看着逢野。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物理系楼下的那条路上有人来来往往,有人骑车过去,有人背着书包跑。逢野站在台阶下面,拎着那盒点心。池砚站在台阶上面,低头看着他。
“逢野。”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嘴还是那么笨。”
逢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池砚看见了。池砚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弧度,慢慢笑了。然后他走下来,走到逢野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春天的土腥味。路边的树在发芽,灰绿色的,小小的。逢野拎着那盒点心,池砚站在他旁边,肩膀碰着他的肩膀。
“走吧。”池砚说。
“去哪。”
“你实验室。我陪你坐一会儿。然后你请我吃饭。”
“你欠我三顿火锅。”
“那就再欠一顿。”
两个人并肩往实验楼走。逢野推开楼门的时候池砚跟在后面。走廊里灯管亮着,师兄从实验室里探出头来,看见逢野后面跟着一个人,愣了一下。逢野说这是我朋友。师兄点了点头,缩回去了。逢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池砚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逢野打开电脑,数据还在。他开始跑。池砚坐在旁边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单词本开始背。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翻书页的声音。逢野跑完一组数据,偏头看了一眼池砚。池砚低着头看单词本,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他的侧脸还是很瘦,颧骨很明显,但比昨天好了一些。逢野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继续跑数据。
池砚在他旁边坐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逢野关了电脑,两个人走出实验楼。外面路灯亮了,路上有人散步,有人跑步。池砚走在逢野旁边,手插在兜里。走了一段他开口。
“逢野。”
“嗯。”
“你延期的事,跟你导师说好了?”
“说好了。”
“那你接下来半年就在北京做课题?”
“嗯。”
“我回学校把研二的事安排一下。然后我尽量多过来。”
逢野偏头看他。
“你不用跑。我来回就行。”
“你跑来跑去跑了两个月了。换我跑。”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路灯底下,瘦得脱了相,但笑着。那个笑虽然轻,但真。逢野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随你。”
池砚笑了一声。两个人继续走。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池砚停下来。
“我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嗯。”
池砚站在校门口,看着逢野。跟以前每一次送站一样。只是这次两个人都在北京,没有站台,没有火车。池砚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逢野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两个人往两个方向走,但明天还会见。
逢野回到宿舍,把那盒点心拆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得发腻。他嚼着,掏出手机。池砚发了一条消息。
“点心好吃吗。”
“还行。”
“那是我排了半个小时队买的。”
“你闲的。”
池砚发了一个笑脸。逢野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闭着眼。宿舍里赵凛他们在打游戏,声音很大。但他没觉得吵。他想着池砚今天坐在他旁边背单词的样子,想着池砚站在台阶上笑着说“你这个人”的样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也没那么空。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