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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三月初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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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时候逢野的导师找他谈了一次话。
谈话很短,导师把课题进度报告推到他面前,上面标红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四十三,从一月到现在几乎没动过。导师说按这个进度你不可能按时完成,系里可以申请延期,但延期也有延期的条件。逢野站在办公桌前,听着导师一条一条说,脑子里却在算池砚妈妈下一次化疗是几号,池砚爸爸复查的预约有没有确认。导师说完之后看着他,说你在听吗。逢野说在听。导师说那你考虑一下,下周给我答复。
逢野说好。他拿着那份报告走出办公室,站在物理系楼下的台阶上。三月初的北京还冷着,风里带着土腥味,路边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他把报告折好塞进书包侧兜,掏出手机。池砚的消息是早上发的。
“我妈今天开始第五个周期,反应可能比前几次大。我下午回去。”
逢野回了一条:“我跟你去。”
池砚过了几分钟才回:“你实验室那边走不开吧。”
“走得开。”
“不用。我妹在,我能行。”
逢野看着那三个字,站在台阶上。风把枯叶吹到他脚边。他打了一行字:“你一个人弄不过来。”发出去之后池砚没再回。他锁了屏,背着书包往实验室走。推开门的时候师兄在里面,看见他进来就招手。
“你来得正好,这组数据我跑了一半,你帮我盯着点,我去开个会。”
逢野坐到电脑前面。屏幕上的数据在跑,曲线一条一条往上爬。他看着那些数字,手放在键盘上。数据跑到一半他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池砚回了。
“你忙你的。我这边真没事。”
逢野盯着那六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看不见了。他继续看数据,但那条曲线怎么都爬不到头。师兄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儿,说你怎么不吃饭。逢野说吃了。师兄说吃的什么。逢野没回答。师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逢野在实验室待到十一点。数据跑完了,结果没什么问题。他收拾东西准备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池砚没再发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下午那句“你忙你的”。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背着包出了实验楼。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他冲进雨里,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外套已经湿透了。
之后的日子开始变得黏稠。
逢野每周回老家一趟。有时候周末去,有时候周三周四去。他帮池砚爸爸去医院取药、陪池砚妈妈做检查、跟医生沟通化疗方案。池砚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碰见的时候,说的话越来越少。池砚问他实验室那边怎么样,他说还行。他问池砚课补上了没,池砚说差不多了。然后两个人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各看各的手机。医院的灯管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有天晚上逢野从医院出来,跟池砚一起走回池砚妹妹家。路上池砚走在前头,逢野跟在后头。走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时池砚忽然停下来。逢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池砚站在黑暗里,没回头。
“你明天回北京?”
“嗯。下午的火车。”
“你实验室那边是不是又请假了。”
“请了三天。”
池砚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以后别老请假了。你导师那边不好交代。”
逢野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池砚站在巷子的黑暗里,肩膀缩着,比之前窄了一圈。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薄。
“你一个人弄不过来。”逢野说。
“弄不过来也得弄。”池砚转过身看他。巷子里没有灯,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你总不能一直请假。你课题要延期的。”
逢野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池砚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不回来。池砚妈妈化疗反应大,池砚妹妹要上学,池砚一个人跑前跑后,有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他做不到坐在实验室里假装不知道。
“我下周再回来。”逢野说。
池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逢野跟在后面。两个人沉默着穿过那条巷子,走到池砚妹妹家楼下。池砚停下来。
“你走吧。明天我不送你了。”
“嗯。”
逢野站在楼下,看着池砚进了楼道。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北京之后逢野直接去了实验室。导师不在,师兄在。师兄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逢野说没事。他坐到电脑前面,打开数据。师兄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导师昨天问我你的事。他说你要是再这样,课题就得转硕士了。”
逢野的手停在键盘上。他没回头。过了几秒他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在实验室待到凌晨。数据跑了一轮,结果不对,重跑。又跑了一轮,还是不对。他把那些数据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烦,最后把键盘往前一推。键盘撞在显示器上,发出一声闷响。师兄从远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逢野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第四周的时候事情终于兜不住了。
那天是周中,逢野刚从老家回来,下了火车直接去实验室。推开门的时候导师在里面。导师看见他,没说话,把手里的资料放下。逢野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导师开口了。
“逢野。”
“嗯。”
“你最近的事我了解了一些。”导师的声音比平时平,“家里有人生病,我可以理解。但你的课题进度已经落太多了。系里不可能一直等你。”
逢野看着屏幕,没回头。
“我给你两个选择。”导师说,“要么申请延期毕业,至少半年,把家里的事处理完再回来。要么转成硕士,今年夏天毕业。”
逢野坐在那儿。实验室的灯管嗡嗡响着,师兄在远处没出声。逢野攥着鼠标,手指有点发僵。他张了张嘴。
“老师,我再试试。”
“试多久。”导师看着他,“你已经试了两个月了。进度条动过吗。”
逢野没说话。
“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导师说完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了一下。师兄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逢野,你别硬撑了。你这两个月跑老家跑了多少趟你自己数数。你人在这,心不在这,课题做不下去的。”
逢野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那条红色的横杠停在百分之四十三。他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池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池砚发的:“我妈今天吐了三次,吃不下东西。”他回了“嗯”。之后就没了。
他打了一行字。
“我导师让我做选择。延期或者转硕士。”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池砚回了。
“那就延期。身体要紧。”
逢野看着那五个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那句话没什么问题。延期确实是可行的选择。但他盯着那五个字,越看越觉得堵。他打了一行字。
“你说得轻松。”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池砚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下,停了。又跳了一下。消息来了。
“什么意思。”
逢野攥着手机。他脑子里乱得很。导师说的话、师兄说的话、医院的消毒水味、池砚站在巷子里说“弄不过来也得弄”的样子,全搅在一起。他打了一行字。
“延期半年。我后面所有计划都要往后推。你说得好像没事一样。”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池砚的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然后消息来了。
“我爸我妈都病了。我没办法。你让我怎么办。”
逢野看着那行字。他知道池砚没办法。他知道。但他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是停滞了两个月的课题,手机上是池砚那句“你让我怎么办”。他太累了。从一月到现在,他两头跑,火车票攒了一摞,实验室和医院交替着去。他课题要延期了,导师对他失望了,师兄替他扛着,他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他知道池砚也累。但他此刻坐在这儿,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打了一行字。
“我为了你的事把我自己的事耽误了。你至少别说得那么无所谓。”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行字。屏幕亮着,字很清楚。他知道自己说错了。那句话太重了。但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改。他等着。池砚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然后停了。对话框安静下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来了。
“你觉得你的事是我耽误的。”
逢野看着那行字。没有问号。是个句号。他盯着那个句号,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不出字。他想说不是。他想说我说错了。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太累了。他坐在那儿,盯着那行字,手指僵着。他没有回。
池砚也没有再发。
那天晚上逢野在实验室坐到凌晨。屏幕上的数据一个字没动。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没再看。师兄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早点回去。他点了点头。实验室只剩他一个人,灯管亮着,嗡嗡响。他坐在那儿,面前是那个停在百分之四十三的进度条。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背着包出了实验楼。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然后他走进雨里,回了宿舍。
躺到床上之后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对话框停在那句“你觉得你的事是我耽误的”。下面没有回复。他看了很久,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
他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