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项目交了之 ...
-
项目交了之后逢野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他睡到中午才起,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地铁去找池砚。两个人约在池砚学校旁边那家火锅店,还是老位子,一人一锅。池砚比他先到,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两锅汤底已经端上来了,清汤的没动,辣的那锅已经翻着滚。池砚看见逢野进来,笑了一下,抬起手挥了挥。
逢野走过去坐下。池砚把菜单推给他,逢野又推回去。
“你点。”
“我点了,你看看还要什么。”
逢野扫了一眼,池砚点了他爱吃的那些。他把菜单合上放在一边。两个人隔着沸腾的锅面对面坐着。池砚往辣锅里下肉,逢野往清汤锅里下白菜。吃了一会儿池砚开口。
“你导师那边没再说什么吧。”
“没。交了就行。”
“你熬了一周?”
“差不多。”
池砚看着他,把筷子放下。
“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
池砚笑了一下。两个人继续吃。火锅店中午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两三桌。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逢野吃着吃着抬头看了池砚一眼。池砚正低头捞辣锅里的肉,捞了半天没捞着,眉头皱起来。逢野伸筷子从自己清汤锅里夹了两片肉放进他碗里。
“吃这个。”
池砚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清汤锅里的没味道。”
“你辣锅里的你捞得着吗。”
池砚笑了一声,低头吃肉。吃完之后两个人走出火锅店,站在门口。冬天的风刮过来,带着火锅店里的热气往外涌。池砚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兜里。
“走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慢慢走。路边的树光秃秃的,偶尔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池砚走在逢野旁边,肩膀碰着肩膀。走了一段池砚开口。
“我妈下个月还要去复查。我可能得再回去一趟。”
“我跟你去。”
池砚偏头看他。
“你刚交了项目,先歇歇。”
“我不累。”
池砚看着他,没再争。两个人继续走。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池砚看着对面的红绿灯,忽然说:“逢野,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的事。”
“想过。”
“怎么想的。”
“留北京。博后或者工作。”
“那以后呢。再以后。”
逢野偏头看他。池砚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想那么远。”逢野说。
池砚点了点头,没再问。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走到池砚学校门口的时候池砚停下来。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实验室。”
“嗯。”
池砚站在校门口,看着逢野。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他脸上,轮廓显得比以前更分明了。他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下颌线更硬。但他笑着,眼睛弯弯的。
“逢野。”
“嗯。”
“你以后别老熬夜了。你那个师兄说你一周没怎么睡。”
“他跟你说的?”
“他加我微信了。说你不好意思跟你说,让我劝你。”
逢野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池砚笑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逢野的肩膀,转身进了校门。逢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
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逢野每天去实验室,但不用再熬到凌晨。池砚的课也补上了,导师那边没再为难他。两个人每周见一次,吃顿饭,走一段路。日子过得平稳,像是终于从那个坑里爬出来了。
但外面的压力没有停。
一月底的时候池砚接了一个电话。他爸打来的。说身体复查的结果不太好,有一项指标偏高,医生让再做一次详细检查。池砚站在宿舍走廊里接完电话,在窗户边上站了很久。然后他给逢野发了消息。逢野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跑一组新的数据,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关掉数据界面,给导师发了一条消息请假。
导师回得很快:“又请假?”
逢野打了一行字:“家里有事。”
导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最近请假有点频繁。你自己把握。”
逢野锁了屏。他坐在实验楼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师兄从旁边过,看了他一眼。
“又怎么了。”
“家里有事。”
师兄没再多问。逢野站起来收拾东西,背着包出了实验室。他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票,去池砚学校接他。两个人坐上了回去的火车。池砚靠着窗,跟上次一样,没怎么说话。逢野坐在旁边,也没说话。火车穿过冬天的北方,窗外是光秃秃的田野和灰白的村庄。
池砚他爸这次复查的结果不太好。有一项肿瘤标志物偏高,医生说有可能是复发,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池砚站在医生办公室外面听完,点了点头,说谢谢医生。然后他走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逢野坐在他旁边。
“还不一定。”逢野说。
“嗯。”
“只是指标偏高,不一定是复发。”
“嗯。”
池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逢野伸手把他的手拿过来,握住了。池砚的手很凉。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旁边是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很久池砚开口。
“逢野。”
“嗯。”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命不好。”
逢野偏头看着他。
“小时候我爸妈不要我。后来爷爷走了。再后来我好不容易遇见你,日子刚过好一点,我爸病了,我妈也病了。”池砚的声音很平,“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有好日子。”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就是想想。”池砚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够努力,日子就会好。我高考考了,考研考了,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但他们还是病了。”
逢野攥着他的手,没松开。
“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就是觉得累。”池砚偏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着,但眼睛里空空的。“我撑得有点累了。”
逢野看着他的脸。池砚坐在医院走廊的灯管底下,脸被照得发白。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他看着逢野,笑着,但那个笑像一层薄薄的壳,壳底下什么都没了。
“那就歇歇。”逢野说,“你歇着,我来。”
池砚看着他。
“你歇着。”逢野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爸这边我来跑,你妈那边我来问。你回北京上课,把该做的做完。其他的事我来。”
池砚看着他,慢慢笑了。这回眼睛弯了,里面有东西在动。
“你行吗。”
“你都能行我为什么不行。”
池砚把额头抵在逢野的肩膀上。逢野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轻轻抖,但没有声音。他抬手搭在池砚的后背,拍了拍。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咯咯响。窗外天慢慢暗下来。
之后的日子逢野开始两头跑。他回北京之后把池砚他爸的检查单子都拿过来自己看,打了好几个电话跟医院沟通,把后续的检查时间约好了。池砚回北京上课,逢野在北京和老家之间来回跑。他实验室那边又请了几次假,导师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师兄帮他顶了一些活,但顶不了太多。逢野每次从老家回来都先去实验室补进度,补到凌晨。第二天一早又去上课。
有天他从老家回来,下了火车直接去实验室。推开门的时候导师在里面。导师看见他,没说话。逢野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导师开口了。
“逢野。”
“嗯。”
“你最近的事我了解了一些。”导师的声音比之前平了,“家里的事重要,我知道。但你的博士课题进度已经落了不少了。你再这样下去,毕业都成问题。”
逢野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我不是不近人情。但学术有学术的要求。”导师看着他,“你得做个选择。”
逢野抬起头。
“什么选择。”
“要么把家里的事放一放,专心做课题。要么申请休学一段时间,把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再回来。”
逢野坐在那儿,看着导师。实验室的灯管亮着,师兄在远处假装看电脑,但耳朵竖着。逢野沉默了很久。
“我考虑一下。”
导师点了点头,走了。逢野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屏幕上的数据停在半个月前的进度上,从那天之后就没怎么动过。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敲。过了几秒他掏出手机,翻到池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池砚发的:“今天好点了吗。”他回了一个“嗯”。之后就没有了。他打了一行字。
“我这边有点事。晚上给你打电话。”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实验楼的灯还亮着。逢野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黑夜。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跟之前熬夜做项目不一样。熬夜做项目是身体的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现在这种累是里面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睡多少觉都没用。
他闭上眼。手机在手里攥着。过了一会他感觉到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看。池砚回了。
“好。我等你电话。”
逢野看着那六个字,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背着包走出实验室。他走到楼下,站在风里,掏出手机拨了池砚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逢野。”
“嗯。”
“你声音不对。”
逢野站在实验楼门口,风把枯叶吹到他脚边。他张了张嘴。
“池砚。”
“嗯。”
“我导师让我做选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什么选择。”
“要么放下家里的事专心做课题,要么休学。”
池砚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那你选什么。”池砚的声音很平。
逢野站在风里。楼里的灯从玻璃门透出来,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我不知道。”
池砚在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逢野,你选你的前途。”
逢野攥着手机。
“你说什么。”
“我说你选你的课题。我这边的事我自己来。”
“池砚。。。”
“你听我说。”池砚打断他,“你从高中开始就在往前走。你考出来,你保送,你读博。你走了这么远,不能因为我停下来。”
逢野站在实验楼门口,风刮在脸上。他想说我没停下来,我停不停跟你没关系,我休不休学是我自己的事。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池砚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在往前走。从城中村走到北京,从一间出租屋走到博士实验室。这一路他走了很多年。但此刻他站在这里,手里攥着手机,听着池砚在那头说让他选前途。
“逢野。”池砚的声音传过来,很平,很稳,“你选你的。我等你。”
逢野站在风里。楼里的灯照着他。他攥着手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