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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那天之后逢 ...

  •   那天之后逢野在医院陪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池砚妈妈住在病房里,池砚和他妹妹轮流守着。逢野白天跑腿买饭、去药房取药、跟医生沟通病情,晚上让池砚去走廊的椅子上眯一会儿,他坐在病房门口守着。池砚不肯,逢野就瞪他,池砚只好去了。医院的椅子又硬又窄,池砚缩在上面,没几分钟就睡着了。逢野坐在旁边,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家属,听着病房里仪器的嘀嘀声。

      第三天的时候池砚妈妈的烧彻底退了,医生说感染控制住了,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池砚听完之后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了半条命。逢野站在他旁边,把手里刚买的热水递过去。池砚接过来喝了一口,偏头看逢野。

      “你回去吧。真该回去了。”

      逢野看着他。池砚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点,但眼底还是青的,人瘦了一圈。

      “你一个人行吗。”

      “行。明天出院我妹在,我送她回家待两天就回北京。”池砚喝了一口水,“你实验室那边再拖下去你导师该疯了。”

      逢野沉默了一下。他确实该回去了。师兄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导师发了两条消息。他请了三天假,项目那边堆了一堆事等着他。

      “那你回北京给我打电话。”

      “嗯。”

      逢野当天下午坐火车回了北京。池砚送他到医院门口,站在台阶上,跟以前每一次送站一样。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逢野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他挥了挥手。逢野转过头,往车站走。

      回北京之后逢野把自己重新埋进了实验室。项目到了最后阶段,导师下了死命令,月底之前必须出结果。逢野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凌晨两点,有时候干脆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睡到天亮。数据跑了一轮又一轮,论文改了一版又一版。师兄说他这样下去不行,逢野说等项目完了就好。师兄说你这个状态等项目完了你也完了,逢野没理他。

      池砚一周之后回了北京。回来那天给逢野发了消息,逢野在实验室没看到,等看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打过去,池砚接起来,声音听着还行。

      “你妈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养着。我妹看着。”

      “嗯。”

      “你项目怎么样了。”

      “快完了。”

      “那你忙。周末我去找你。”

      “嗯。”

      挂了电话之后逢野继续跑数据。但心里踏实了一些。池砚那边稳住了,他这边再加把劲就过去了。熬过这个月,就能喘口气了。

      但他没想到池砚的导师那边又出了问题。

      池砚回去销假的时候导师又找他谈话了。这次态度比上次更硬。说延期两周已经到了,缺的课和实验必须在这周之内全部补完,否则期末成绩直接挂。池砚说尽量,导师说不是尽量,是必须。池砚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没再说什么。

      逢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三天之后。池砚的室友给他打的电话。室友说池砚这两天几乎没回宿舍,白天上课晚上做实验,有时候到凌晨才回来,第二天一早又走了。室友说他昨天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摔了,人站不稳。逢野听完之后站在实验楼的走廊里,攥着手机没说话。

      他给池砚打电话,打了三个都没接。第四个的时候池砚接了,声音哑得不像他。

      “怎么了。”

      “你在哪。”

      “实验室。”

      “你几天没睡了。”

      “没事。”

      “池砚,你几天没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池砚说:“两天。没事,我扛得住。”

      逢野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他想起很久以前池砚蹲在他出租屋门口的样子,浑身湿透,说我没地方去了。那时候池砚什么都没有,但眼睛是亮的。现在池砚有他了,但眼睛里的光在暗下去。

      “你今晚回宿舍睡觉。”

      “我数据还没跑完。”

      “你数据明天再跑。”

      “逢野,我导师说了这周必须——”

      “池砚。”逢野打断他,“你听我说。你今晚回去睡觉。明天我去找你,我跟你一起做。”

      “你那边也忙。”

      “我那边我说了算。”

      池砚在那头沉默了。逢野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重,像压着什么东西。过了几秒池砚开口,声音低得很。

      “逢野,我有点撑不住了。”

      逢野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外面是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和灰蒙蒙的天,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今晚回去睡觉。明天我去找你。我陪你做。你做不完的我帮你做。”

      “你也有你的事。”

      “我的事我说了算。”

      池砚在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着鼻音。

      “你这个人。”

      “你今晚睡觉。听到没。”

      “听到了。”

      挂了电话之后逢野站在走廊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他推门进了实验室,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把电脑关了。师兄抬头看他。

      “你干嘛去。”

      “请假。”

      “你疯了?月底就要交结果了。”

      “我知道。我明天回来。今晚有事。”

      师兄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逢野把东西收好,背着包出了实验楼。他站在路边打车,报了一个地址。池砚学校的宿舍楼。

      到的时候快十点了。逢野在楼下给池砚打电话,这次接得很快。

      “我在你楼下。”

      池砚愣了一拍。

      “你来了?”

      “下来。”

      过了几分钟池砚从楼里出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乱着,脸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他站在楼门口,看着逢野,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我来。”

      池砚看着他,慢慢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了。他走过来,走到逢野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路灯照着他们。

      “你实验室那边。”

      “明天再说。”

      “你导师会骂你。”

      “骂就骂。”

      池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逢野的肩膀上。逢野站在那儿,让他靠着。池砚的呼吸贴着他的衣服,很轻,很累。逢野抬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乱糟糟的头发里。

      “你几天没洗澡了。”

      池砚闷在他肩膀里笑了一声。

      “两天。”

      “回去洗澡。今晚睡觉。明天我跟你去实验室。”

      “嗯。”

      两个人上了楼。池砚的室友都睡了,逢野轻手轻脚坐到池砚的床上。池砚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他坐在床边,逢野拿毛巾给他擦头发。池砚闭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逢野。”

      “嗯。”

      “你明天真的跟我去?”

      “嗯。”

      “你导师那边怎么办。”

      “我说了,我的事我说了算。”

      池砚睁开眼,偏头看他。宿舍里黑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池砚的眼睛在暗处很亮,里面映着窗外的光。

      “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你会说‘你的事关我什么事’。”

      逢野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

      池砚笑了一声,把毛巾拿过来,自己擦了两下。然后他躺下来,往墙那边挪了挪,留出半张床的位置。逢野脱了外套躺上去,两个人挤在那张窄床上。池砚的胳膊搭过来,搭在他腰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逢野。”

      “嗯。”

      “谢谢你。”

      “不用。”

      “你明天要是被你导师骂了,回来我请你吃火锅。”

      “你欠我两顿了。”

      “那就三顿。”

      逢野嘴角弯了一下。他闭上眼,感觉到池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宿舍里很安静,室友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窗外的路灯照着积雪,灰白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逢野躺了一会儿,把池砚的手从腰上拿下来,翻了个身面朝他。池砚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动,睁开一只眼。

      “怎么了。”

      “没事。睡吧。”

      池砚又闭上眼。逢野看着他的睡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池砚额前的碎发拨开,又收回来。他闭上眼。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导师会骂,师兄会催,池砚的导师那边也要去应付。但此刻池砚在他旁边,胳膊搭在他身上,呼吸平稳。他闭着眼,把池砚的手攥了攥。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逢野陪池砚去了实验室。池砚做实验的时候他在旁边看数据,帮着记录,帮着分析。池砚的导师路过的时候看了逢野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点,中间只吃了个面包。池砚做完最后一组数据的时候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完了。”

      逢野看着屏幕上的结果。数据没问题,结论也对。他点了点头。

      “嗯,完了。”

      池砚偏头看他,笑了一下。然后他收起笑,看着逢野。

      “你该回去了。你导师那边。”

      逢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师兄发了五条消息,导师发了两条。最后一条是:“你明天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逢野锁了屏。

      “我回去了。”

      池砚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两个人走出实验楼,站在冬天的风里。池砚看着逢野,笑了一下。

      “你回去好好跟你导师说。”

      “嗯。”

      “别跟他硬顶。”

      “看情况。”

      池砚笑了一声。他伸手把逢野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以前逢野对他做的一样。

      “走吧。”

      逢野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池砚站在实验楼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跟以前每一次一样。逢野转过头,往地铁站走。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了。逢野直接去了实验室。推开门的时候导师和师兄都在。导师看见他进来,脸色很不好。

      “你还知道回来。”

      “老师,我——”

      “你项目做到什么程度了你自己清楚。月底就要交,你中间请了三天假,又消失了一天。你觉得来得及吗。”

      逢野站在实验室中间,没说话。

      “你要是做不了就直说。我换人。”

      逢野抬起头。

      “我能做。”

      “你拿什么做。你这些天在实验室待了多久你自己算算。你人是在这儿,心在不在你自己清楚。”

      逢野站在那儿,攥着书包带子。导师说的没错。他这些天确实心不在焉。池砚那边的事一直压在他心里,他坐在电脑前面跑数据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池砚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他妈的化疗怎么样了。数据跑了一遍又一遍,他改一版又一版,但效率比之前低了不少。他知道。但他没办法。

      “老师,再给我一周。”

      “一周不够。”

      “够。我住实验室。”

      导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师兄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别硬扛。逢野说没事。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数据还在。他盯着那些数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跑。

      接下来一周逢野真的住在了实验室。他在桌子底下铺了个纸箱,困了就躺一会儿,醒了继续干。师兄给他带饭,他吃了两口就放下。数据跑完了写论文,论文改完了跑补充数据。他把自己完全埋进去,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隙去想别的。池砚的消息他回,但回得很短。池砚没问他为什么短,跟以前每一次一样。但这次逢野知道池砚懂。他跟池砚说了项目的事,池砚说你先忙,我这边没事。逢野说嗯。然后继续跑。

      一周之后逢野把结果交给了导师。导师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行,过了。逢野站在那儿,点了点头。师兄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可算熬出来了。逢野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池砚发了一条消息。

      “交了。过了。”

      池砚回得很快。

      “好。你回去睡觉。”

      逢野看着那条消息,站在实验室里。师兄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导师已经走了。实验室就他一个人。他站在窗边,外面是北京的冬天,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明天有空吗。”

      “有。”

      “那我去找你。请你吃火锅。”

      “你欠我的。”

      “嗯。我请。”

      池砚发了一个笑脸。逢野把手机揣进兜里,背着包走出实验楼。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但他走着走着脚步轻快了一些。他往宿舍走,路上经过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他看了一眼,树底下没人。但他知道明天就能见到池砚了。

      回到宿舍他洗了个澡,躺到床上。赵凛他们已经睡了。逢野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眼。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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