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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池砚住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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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砚住进来的第五天,逢野的米缸见了底。
他站在灶台前,把米袋翻过来抖了又抖,只掉出小半碗碎米,混着几粒黄色的陈米,看着就硌牙。逢野把米倒进碗里,盯着看了三秒,又把碗放回灶台,转身去翻角落那几箱方便面。数了数,还剩七包。两个人吃,一顿一包,一天两顿,撑三天半。三天半之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池砚今天去便利店打工了,早上六点就出了门,走之前把昨晚剩的半碗粥热了放在桌上。逢野没喝,留给池砚晚上回来喝。他自己喝了杯白开水,把书包里那本物理竞赛真题翻到折角那页,做了两道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最后把笔一摔。
后天是报名截止日。
他把那张报名表从夹层里抽出来,平铺在桌上,表格上他的照片是高一入学时拍的,刘海太长,表情太冷,嘴角紧抿着,像谁欠了他钱。报名费八十块,照片旁边那行小字他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就觉得那八十块多了一个零。
门响了。逢野迅速把报名表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太急,把旁边那支笔带到了地上。
池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有点红,额头冒着汗,应该是跑回来的。他看见逢野坐在桌前,桌上扣着一张纸,地上掉了一支笔,愣了一下。
“你藏什么呢?”
“关你什么事。”逢野弯腰捡笔,把报名表重新塞进书包夹层,动作行云流水,但耳朵尖发烫。
池砚没追问,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便利店今天面包过期,店长让我们分了,我拿了几个。”袋子里装着四个牛角包,包装有点瘪,但闻着还是香的。池砚拿了一个递给逢野,自己拆了一个咬了一口,边嚼边说:“你中午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关你什么事。”
池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碗碎米,没说话。他把剩下的三个牛角包码好放在桌角,然后去水龙头那边洗手。逢野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牛角包,包装袋上的标签贴了两层,底层那个写着原价七块五,被上面那张打折的标签盖住了。他拆开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桌。
池砚洗完手回来,在床边坐下,开始脱鞋。他的鞋底磨得很薄了,后跟那块几乎要透。逢野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池砚把鞋摆好,抬头看见逢野盯着他的鞋看,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看什么。”
“你鞋怎么了。”
“走路走多了。”池砚轻描淡写,把鞋往床底下踢了踢,“没事。”
逢野没接话,低头把剩下的牛角包吃完。两个人各坐一边,屋里安静得只剩风扇嗡嗡的声音。池砚靠在床头翻一本从逢野书架上拿的小说,翻了两页就困了,眼皮往下掉。他这几天在便利店站了太多个小时,每天回来都是这副快要散架的样子,但嘴上一句累都不说。
逢野坐在桌前,把物理竞赛的往年真题摊开,第一道题看了十分钟没动笔,脑子里全是那个八十块。奖学金下个月才发,跟人借又开不了口。他从小到大没跟任何人借过钱,奶奶生病那会儿他宁愿每天只吃一顿也没找人借过,最后是学校看他成绩好给他免了学费才撑下来的。现在为了八十块报名费去开口,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逢野。”池砚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困意,“你那个竞赛,报名费多少?”
逢野背脊一僵。
“跟你没关系。”
“我就问问。”
“不用你管。”
池砚沉默了几秒,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逢野以为他睡了,过了会儿又听见他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先帮你垫上,等奖学金发了你再——”
“池砚。”逢野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我用不着你可怜。”
池砚那边安静了。
逢野说完就有点后悔,但话已经出去了,他拉不下脸收回来。他听见池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头。之后的十几分钟里,屋里只有风扇转的声音和楼下偶尔传来的电动车警报声。
逢野把笔帽盖上又拔开,拔开又盖上,反复了七八次。
“池砚。”
没回应。
“池砚。”
被子里动了一下。
“我不用你垫,”逢野的声音低下去,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划痕,“我自己能解决。”
池砚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看着逢野的背影。逢野瘦,肩胛骨在T恤下凸出来两块,坐着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跟谁干架。池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自己解决。”他说,“那我明天多排两个小时班,这个月房租我多出点,行吧。”
逢野转过头瞪他:“你钱多烧的?”
“我乐意。”
“你是不是有病。”
“嗯,你有药吗。”
逢野又把笔摔了。池砚闷声笑起来,笑得床板跟着晃。逢野瞪了他几秒,转回去继续做题,嘴角压着没动。风扇转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第二天中午,逢野去了趟教务处。
竞赛报名表要交到二楼最里面那个办公室,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张报名表攥出了汗。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听见自己的名字。
“逢野那个竞赛报名费,要不就免了吧,他那个情况……”是班主任的声音。
“免是可以免,但得走流程,要填家庭情况表,还要居委会盖章。”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教务处的老师,“上回助学金他也是死活不填,最后不了了之。这孩子自尊心太强了。”
“我知道,但他成绩是真的好,这次竞赛要是拿了奖,保送名额就稳了。”
“要不你再跟他谈谈?让他先把表填了,报名费的事再说。”
逢野站在门外,手指把报名表边缘捏出了深深的折痕。他等里面声音停了,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两个老师同时抬头看他,表情都有点不自然。逢野把报名表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八十块钱,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十块,全是零的。
“报名费,”他说,语气很平,“麻烦老师了。”
班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逢野已经转身走出去了。他走得很快,走廊里回荡着他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低头看着楼下雨后的操场。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几个学生从旁边跑过去,水花四溅。
八十块交出去,他兜里还剩三块二。
三天。撑到下次兼职发工资还有五天,但他只有三块二了。池砚昨天给了他一百说是这个月水电,他没要,塞回池砚兜里了。他想好了,接下来三天就靠那七包方便面,早上不吃,中午一包,晚上一包,能撑三天半。
晚上回去的时候池砚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碗泡面,一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一碗没有。池砚坐在桌边,托着下巴看他进来,笑了一下:“你回来得正好,刚泡好。”
逢野看了一眼那个荷包蛋,又看了一眼池砚的碗,什么都没说,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两个人面对面吃面,吸溜声此起彼伏。池砚吃到一半,把自己碗里的面挑了一筷子放进逢野碗里:“我吃不完。”
“你每次都吃不完,你胃是鸟胃吗。”
“差不多。”
逢野低头吃面,把池砚挑过来的那筷子面吃完了。吃完他把碗拿去洗,池砚跟在后面,靠在过道的墙上看他。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指上有点刺骨。逢野搓着碗沿的油渍,忽然听见池砚说:“你今天去交报名表了?”
逢野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
“我中午去教务处交作业,听见老师说了。”池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自己交了钱。”
“嗯。”
“逢野。”池砚喊他名字,停了一下,“你是不是把钱都交了。”
逢野把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池砚就站在过道那头,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笑收起来了,眼神很认真地看着他。逢野被他看得不自在,想绕过去,池砚伸手拦住了他。
“你兜里还有多少钱。”
“关你什么事。”
“逢野。”
“我说了关你屁事”
“你兜里还有多少钱。”池砚重复了一遍,语气沉下来,跟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池砚完全不一样。逢野被他堵在过道里,身后是灶台,前面是池砚的胳膊,退无可退。他偏过头,后槽牙咬了一下。
“三块二。”
池砚看着他,没说话。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逢野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难堪从脖子根往上烧。他一把推开池砚的胳膊往屋里走,池砚被他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这次没追上来。
逢野坐在床边,低着头解鞋带。鞋带打了死结,他抠了半天没抠开,手指开始抖。他听见池砚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是塑料袋的声音,再然后是脚步声走近。一双鞋停在他面前,那双后跟快磨透的鞋。
“抬起头。”池砚说。
逢野没动。
池砚蹲下来,手搭在逢野的膝盖上。逢野猛地抬头看他,眼睛有点红,表情却凶得很。池砚没躲他的视线,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币,全塞进逢野手里。
“我这两天打工挣的,加上之前剩的,一共八十三块。”池砚说,“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你下个月奖学金发了还我,利息按银行算。”
逢野看着手里那堆零钱,有几张一块的纸币皱得不成样子,硬币里还混着一个五毛。他的手心被那些零钱硌着,凉的,但池砚蹲在他面前,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是热的。
“拿着。”池砚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来,“逢野,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逢野坐在床边,被池砚握着手腕,手里攥着八十三块零钱。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看着池砚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的样子,忽然想起奶奶。
奶奶以前也这样,在他发烧的夜里蹲在床边,手贴着他的额头,说没事的没事的,奶奶在呢。那时候他以为奶奶会一直在。后来奶奶走了,他就学会了自己扛。扛了两年,他以为自己扛得住。
“池砚。”
“嗯。”
“这钱我下个月还你。”
“行。”
“加利息。”
池砚笑了一下:“好。”
“你要是敢跟别人说,我就把你东西全扔出去。”
“说什么?说我借钱给你?这有什么好说的。”
逢野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那些零钱一张一张捋平,硬币一个一个摞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池砚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把火关了,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他给忘了。
“完了,”池砚说,“锅是不是坏了。”
逢野走过去看了一眼,锅底黑了一圈,但还能用。他拿下来刷,池砚在旁边站着,递了块抹布。两个人挤在狭小的过道里,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提刚才的事。锅刷干净了,逢野去倒垃圾,池砚去收衣服。等两个人都躺在那张床上关了灯,逢野才在黑暗里开口。
“池砚。”
“嗯。”
“你明天便利店还排班吗。”
“排,多排了两个小时。”
“少排点。”逢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你鞋底磨穿了,走路不硌脚吗。”
池砚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逢野感觉背后的人又蹭过来,胳膊搭在他腰上,跟每个晚上一样。这次逢野没等他搭稳,自己先翻了个身,面朝着池砚。黑暗中看不太清脸,只能看见轮廓和那双亮亮的眼睛。
“你干嘛。”池砚愣了一下。
逢野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跟池砚中间隔的那一拳距离缩短了半拳。
“睡觉。”他说,“明天早起。”
池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三天,逢野果然靠那七包方便面活着。早上不吃,中午一包,晚上一包,池砚问他吃了没,他就说吃了。池砚在便利店打工,中午不回来,逢野一个人蹲在教室里啃面饼,就着白开水,吃完把包装袋叠好塞进书包侧兜,不留下痕迹。
但第三天中午出事了。
逢野从食堂打了一碗免费汤回来,就着早上从池砚那拿的一个牛角包坐在教室里吃。牛角包是池砚前一天晚上带回来的,说是店长又让分的,逢野没多想。吃到一半,隔壁班一个男生路过,看了一眼他桌上的东西,笑了一声。
“哟,逢野,又吃免费汤啊,你家池砚不给你带饭了?”
逢野抬头看他,眼神冷。
那男生没察觉,继续说:“人家池砚天天在便利店打工到半夜,挣那点钱都给你花了吧?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他搬去你家住了是吧?我们班都传开了,说池砚被家里赶出来了,现在靠你养,真的假的?”
逢野把手里的牛角包放下了。他站起来,比那个男生矮一点,但眼神里的温度能把人冻住。
“你说够了没。”
“我就问问,你这么激动干嘛——”
“你再说一遍。”
那男生被他盯得往后退了一步,嘴上还硬:“我说什么了,我又没说什么,你俩住一起又不是我编的,池砚自己说的啊,上周他填地址填的你那个城中村的,全班都看见了——”
逢野脑子里嗡了一声。
池砚填了那个地址。他填了。他没跟逢野商量,也没提过。逢野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池砚每天跟他一起回去,以为池砚只是暂住,以为池砚随时会走。但现在池砚把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铁皮屋填在了学校的表格上,白纸黑字,等于告诉了所有人他住在哪里,等于告诉了所有人他跟逢野住在一起。
逢野说不清心里那一下是什么感觉。被背叛?被冒犯?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手在抖。
他推开那个男生走出教室,往教务处走。走到一半下课铃响了,走廊里人多了起来。逢野逆着人流往教务处方向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
池砚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他愣了一下。
“逢野?你怎么——”
“你填了那个地址。”
池砚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学校的家庭住址登记表,你填了我那儿。”逢野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池砚把作业本换了个姿势抱着,垂下眼,过了两秒才开口:“填我爸妈那边不合适,填我自己的又没有,我只能填你那儿。老师说必须填一个。”
“你可以写学校宿舍。”
“我在学校没床位。”
“那你写别的,写你朋友那儿,写谁都行,为什么非得写我那儿。”
池砚抬起眼看他。楼梯间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池砚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很快,快得逢野几乎没抓住。
“因为我就住你那儿啊。”池砚说,“我不住你那儿住哪儿。”
逢野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说不出“你迟早要搬走”这种话,因为池砚真的没别的地方可去。他也说不出“你写我那儿别人会怎么想”,因为池砚可能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站在那里,看着池砚抱着作业本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样子,胸口那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逢野,”池砚喊他名字,声音放软了,“我没想那么多,老师让我填我就填了。你要是不高兴我改,我去教务处说填错了重新填。”
逢野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回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桌上的物理题翻开,一个字看不进去。那个男生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转,你家池砚,你家池砚,你家池砚。他们什么时候成了“你家”和“我家的关系了。他供池砚吃供池砚住,一个月水电多了一半,米缸三天两头见底,他瘦了两斤,池砚倒是被他养得脸色好点了。
他图什么。
逢野把笔插进笔袋又抽出来,反复了十几次。放学铃响的时候他坐在位子上没动,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收拾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平时池砚等他的那个位置空着。
逢野一个人走回出租屋。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亮灯。池砚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说,但没在看,抬着头看着门口。逢野进来,把书包放下,去灶台烧水。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水烧开的时候池砚开口了。
“我去教务处问了,表可以重新填,我明天去改。”
逢野背对他往杯子里倒水,没接话。
“逢野。”池砚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生我气了。”
逢野握着杯子,杯壁烫手。他转过身,看着池砚。池砚站在过道口,后面是那张窄床,再后面是斑驳的墙,那件逢野的旧T恤穿在他身上还是短一截。他站在这个屋子里,像是已经住了很久一样自然,但逢野知道,他随时可能走。
“池砚,”逢野说,“你填那个地址的时候,想没想过我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池砚愣了一下。
“你住这儿,是我让你住的。但你填到学校表格上,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说你没地方去我收留你?说我们俩挤一张床?”逢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你有没有想过我。”
池砚站在那里,脸色慢慢白了。
“我……”他开口,又停住,抿了抿嘴,“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你不介意。”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让我住下来,就是……”
池砚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手指攥着T恤下摆,指节发白。逢野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堵得厉害。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说我介意的是你没问过我,他想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走。但最后他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
“你打算住多久。”
池砚猛地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碎了,碎得悄无声息,但逢野看到了。池砚看了他很久,久到逢野几乎想收回那句话,然后池砚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我知道了。”
他转身去拿自己的书包。那个书包是逢野借他的,他自己的那个还落在家里没拿出来。池砚把桌上的几本书塞进书包,又把那件穿了几天的旧T恤叠好放在床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逢野,动作很慢,但没停。
逢野站在灶台边,水杯里的水凉了。
池砚拉上书包拉链,拎起来,走到门口。他弯腰穿鞋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双后跟磨透的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他蹲在那里系了很久,久到逢野快忍不住了。
“房租水电这个月我出,”池砚站起来,没回头,“明天给你。”
他推开门。
逢野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看着那扇铁门在眼前合上。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一步步往下,越来越轻。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风扇还在转,把桌上那张物理竞赛真题吹起一角。
逢野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他骂了一声,把水杯往桌上一摔,水洒了一桌。然后他冲出门,三步并两步往楼下跑。
池砚走到三楼拐角,被从后面拽住了书包带子。
他回过头,楼道灯坏了,只有二楼透上来的一点光。逢野站在上面的台阶上,拽着他的书包带子,喘着气。
“你跑什么。”逢野说。
池砚看着他,不说话。
“我让你走了吗。”
池砚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逢野,你说让我想——”
“我说让你想,没让你走。”逢野把他往上拽了一步,“回去。鞋带都系不好你往哪走。”
池砚被拽上两级台阶,跟逢野站在同一级。两个人挤在狭窄的楼道里,扶手锈迹斑斑,头顶是黑的,脚下是黑的。池砚看着逢野拽着他书包带子的手,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逢野,”他说,“你到底让不让我走。”
逢野没松手。
“你欠我四百块,还没还。”
池砚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楼道里很暗,但逢野能看见池砚脸上的表情,那种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脸的、认认真真的表情。
“我不走了。”池砚说,“但你以后别这样。”
“别哪样。”
“别让我觉得我随时会被你扔出去。”
逢野攥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他偏过头,看着旁边斑驳的墙面,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填地址的事,去改了。改成什么我不管,但你先跟我说一声。”
“好。”
“还有。”
“什么。”
“你那鞋该换了。”
池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快磨穿的鞋,又抬起头看逢野。楼道里还是黑,但两个人的眼睛慢慢适应了,能看清彼此的轮廓。逢野松开他的书包带子,转身往楼上走。
“跟上,”他说,“泡面要凉了。”
池砚站在那级台阶上,看着逢野往上走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贴着脊背,肩胛骨凸出来两块,瘦得硌人。池砚拎着书包跟上去,三步并两步,在逢野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门开了,灯亮了。桌上那杯洒了的水还没擦,物理真题卷子湿了一角。逢野骂了一声,拿抹布去擦。池砚把书包放回床边,把那件叠好的旧T恤重新摊开穿上。
两个人在折叠桌前面对面坐下。逢野去煮面,这次煮了两包,加了一个蛋。蛋卧在池砚碗里,池砚看了他一眼,拿筷子把蛋夹成两半,一半放回逢野碗里。
“一人一半。”池砚说。
逢野看着碗里那半个蛋,低头吃面。吃到一半,他闷声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去教务处。”
池砚抬头。
“我陪你改。”逢野没看他,专心挑着碗里的面,“省得你又说错话。”
池砚笑了。这回笑得眼睛弯起来,是真的那种笑。逢野瞥了一眼,把碗里最后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风扇转过来,吹得池砚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桌上的水渍干了,真题卷子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又慢慢舒展开。
那天晚上两个人还是挤在那张床上。池砚的胳膊搭在逢野腰上,这次逢野没等他蹭过来,自己先翻了个身,额头几乎抵着池砚的下巴。池砚僵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逢野没听清,但他没问。他闭上眼,感觉到池砚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他没睁眼,也没推开那只手。
窗外有蝉在叫。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