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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月的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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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来得毫无道理。
逢野站在校门口屋檐下,看着水泥地上溅起的水花,手里攥着那张刚发下来的物理竞赛报名表,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报名费八十块,截止日期是明天下午五点。他兜里还剩四十三块六毛,距离下次奖学金到账还有十九天。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逢野把报名表折成四折塞进书包侧兜,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抽出来重新展开,盯着右下角那个报名费的数字看了三秒,再折回去,这次塞进了最里层的夹层。
“逢野。”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整个学校能用这种欠揍语气叫他名字的人只有一个。
池砚从后面走上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湿了一半,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整个人却像刚做完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着。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包装是校门口那家贵得要死的烘焙坊。
“没带伞?”池砚站在他旁边,也往屋檐外看了一眼,“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
“不用。”逢野往旁边挪了半步。
池砚也不恼,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着,歪头看他:“我还没说完呢。”
逢野没接话。雨声填满了沉默。池砚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在潮湿空气里格外明显,跟他这个人一样,到处留痕迹。
“你书包侧兜里那张纸,”池砚突然说,“报名表?”
逢野猛地转头看他,目光锋利。
池砚举起空着的那只手做投降状:“掉出来一个角,我视力五点零。物理竞赛?你肯定去啊,去年你不就拿了一等奖。”
逢野把书包往身后挪了挪,语气冷淡:“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池砚笑了一下,把手里那个烘焙坊的袋子递过来,“吃不?刚买的,肉松小贝。”
逢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透明的塑料盒里码着四个圆滚滚的肉松小贝,金黄色的肉松裹得严严实实,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咬下去是什么口感。他午饭只喝了一碗食堂的免费紫菜汤,汤里只有几片碎紫菜和零星蛋花,此刻胃里空得发酸。
“不要。”他说。
池砚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也不收回手,就那么举着。雨斜打过来,沾湿了他半边袖子,他像没感觉似的,还是那副笑脸:“那我扔了?反正我也吃不完。”
“你扔不扔关我什么事。”
“那我扔了。”池砚作势要往垃圾桶走。
逢野看着他真往垃圾桶方向迈了两步,嘴比脑子快地开了口:“你钱多烧的。”
池砚停下脚步,回头,眼睛弯起来,那种得逞的笑让逢野立刻后悔了。池砚走回来,把盒子塞进他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帮我吃两个,真吃不完,浪费了多不好。”
逢野握着那盒肉松小贝,塑料盒壁上还带着池砚手心的温度。他觉得自己应该再推回去,应该说点什么刻薄的话,但胃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间隙里清清楚楚。
池砚假装没听见,转身望向雨幕:“这雨真大。你家住哪边来着?”
“关你什么事。”
“我记性不好,你再说一遍我巩固巩固。”
逢野不说话了。他把肉松小贝塞进书包,想着回去可以当晚饭。白拿的东西不吃白不吃,他跟自己说,反正是池砚硬塞的,不算欠人情。
雨渐渐小了。逢野把书包往头上一顶准备冲出去,池砚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逢野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用力的时候手腕上会浮起浅浅的青筋。
“干嘛。”
“我送你吧,”池砚说,“我家司机马上到。”
逢野甩开他的手,动作有点大,池砚没防备往后踉跄了一步,烘焙坊那个袋子掉在地上,里面还剩两个肉松小贝的盒子滚出来,沾了泥水。
两个人都顿住了。
逢野看着地上那两个沾了泥的肉松小贝,后槽牙咬紧了。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但“我家司机”这四个字精准地扎在他某根神经上。他抓起书包顶在头上,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身后池砚好像喊了一声什么,被雨声盖过去了。
逢野跑过两条街,在一个巷口停下来喘气。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涩得发疼。他把书包从头上拿下来,拉开拉链摸了摸里面那盒肉松小贝,盒子还是温的,没湿。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巷子里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混着雨后的土腥味飘过来,是他很久没有闻过的那种家常味道。奶奶还在的时候,他们租的那个小房子也有这种味道。
奶奶走的那天也是六月,下雨。
逢野蹲了大概五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拍了拍书包上的水,往出租屋的方向走。那间屋子在城中村最里面那栋楼的顶层,铁皮搭的顶,下雨天吵得睡不着觉,但便宜。一个月三百五,水电另算,他已经住了两年。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逢野摸着黑爬上六楼,从兜里掏钥匙。钥匙刚插进锁孔,他停住了。
门口蹲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湿透了的、缩成一团的人,抱着膝盖坐在他门口,脑袋埋在臂弯里,校服外套盖在头上,露出半截湿漉漉的后颈。那个校服外套逢野太熟了,胸口位置有一个校徽,袖口被主人卷得乱七八糟。
逢野握着钥匙没动。
池砚听到动静抬起头。他的脸有点白,平时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不见了,嘴唇抿着,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逢野,安静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家楼层真高。”
逢野没说话。
“我没地方去了。”池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但眼睛没看逢野,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我爸那边,新阿姨怀孕了,房间不够用。我妈那边……算了。”
逢野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他门口这个人。十分钟前他还在心里骂池砚有钱少爷不知人间疾苦,十分钟后这个人告诉他,他也没地方去。
他想起那盒沾了泥的肉松小贝。
“你在这蹲了多久?”
“没多久。”池砚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两个小时。”
逢野闭了闭眼。
“起来。”他说。
池砚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要是不方便——”
“我方便得很。”逢野拿钥匙开门,铁门吱呀一声推开,屋里比楼道更黑,一股闷热潮湿的气味涌出来。他摸到墙边的开关,一盏光秃秃的灯泡亮起来,照着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角落里码着几箱方便面,窗台上摆着一个旧电饭煲,内胆的涂层掉了好几块。墙皮斑驳,床头贴着一张发黄的物理公式表,边角卷起来了。
池砚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抬脚进去了。他的鞋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走到屋子中间站着,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逢野脸上。
“比我想的小一点。”他说,“不过挺干净的。”
逢野把书包扔在桌上,从塑料衣柜里翻出一条旧毛巾,想了想,又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都是他穿着有点大的,池砚比他高,应该能穿。他把衣服和毛巾一起丢给池砚:“擦干净。别把我地板弄湿。”
池砚接住衣服,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你衣服?”
“不然呢。”
“你穿这个应该挺好看。”
逢野面无表情:“你再废话就出去。”
池砚不说话了,拿着毛巾开始擦头发。逢野背对他蹲下来打开电饭煲,舀米,淘米,动作很轻。他只有半袋米了,本来计划吃到月底,现在多了个人,得重新算。他把米下了锅,又犹豫了一下,从柜子最里面摸出半根腊肠,切片,铺在米上。
按下煮饭键的时候他想,我一定是疯了。
池砚换好衣服从厕所出来,T恤果然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他扯了扯衣摆没扯动,干脆放弃了,走到逢野旁边蹲下来,看电饭煲冒着热气。
“腊肠饭?”
“嗯。”
“你会做饭?”
“煮饭而已。”
“我不会。”池砚说得坦荡,“我连煮饭要放多少水都不知道。”
逢野没理他。电饭煲开始噗噗冒泡,腊肠的咸香混着米香一点点填满了这间小屋子。池砚就蹲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胳膊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湿头发一缕一缕垂下来,乖得不像他。
逢野瞥了他好几眼。他没见过这样的池砚。在学校里池砚永远是人群中心,笑声响亮,跟谁都能勾肩搭背,好像全世界都是他朋友。逢野一直觉得那种人很假,怎么可能对谁都好,怎么可能天天高兴,装的。
但现在池砚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看着一锅饭,后颈的骨头凸出来,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锁骨,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逢野忽然意识到,池砚瘦了。校服穿在他身上一直看着挺挺拔,脱了外套才发现肩膀没以前那么宽了。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逢野问完就后悔了。
池砚转过脸看他,又笑了。但这次笑跟学校里那种不一样,嘴角是弯的,眼睛没跟上,像贴了张面具:“学校食堂挺好吃的啊。”
逢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你刚才说你家司机,你不是说你爸那边——”
“是司机,”池砚打断他,语气还是很平,“但不是我爸的。是我妈那边的,我妈说以后别找她了我自己打的车,到路口就没钱了。”
他说完低头抠手指,指甲缝里还带着刚才在楼道蹭的灰。逢野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伸手把电饭煲的盖子掀开,热气扑了两个人一脸。饭好了。
逢野拿出两个碗,一个碗里盛满,一个碗里盛了大半碗,想了想,又把满的那碗往池砚那边推了推。池砚看着面前那碗饭,上面铺着四五片腊肠,油亮亮的,米粒浸了腊肠的油光,冒着热气。他端起碗,没立刻吃,低头闻了一下。
“好香。”他说,声音闷闷的。
逢野已经低头扒饭了。两个人坐在折叠桌的两边,对着两碗腊肠饭,谁也没再说话。灯泡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打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响,整个屋子像被包在一个小小的壳里,外面的什么都进不来。
池砚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逢野抬头看他。
池砚把碗放下,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没抖,脊背挺得笔直,但逢野看见他手指缝里渗出一点湿意。他没出声,就那么捂着脸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眼眶发红,却咧嘴笑了一下:“你这腊肠饭真好吃。”
逢野捏着筷子,沉默了几秒,把自己碗里那片腊肠夹起来,放进池砚碗里。
“吃你的。”他说,“别说话。”
池砚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腊肠,拿筷子戳了戳米饭,这回安安静静地把一碗饭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吃完他把碗洗了,洗得不太干净,逢野又拿回来重新冲了一遍水。池砚站在旁边看他冲碗,忽然说:“逢野。”
“嗯。”
“谢谢。”
逢野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谢什么,你欠我的,今天饭钱加住宿费,记着。”
池砚笑起来,这回眼睛也弯了:“记着呢,三百二十块五毛,加今天的。”
“谁说是三百二十块五毛了。”
“你上次在操场骂我的时候说的啊,你说‘池砚你欠我的三百二十块五毛这辈子都还不清’,我记性很好的。”
逢野把碗放进塑料沥水架,转过身,池砚就站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灯泡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池砚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逢野,”他声音很轻,“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逢野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池砚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浅,像被雨洗过,里面没什么笑意,空空的,等着。逢野想说你当然打扰我了,你一来我米不够吃了,腊肠也分你了,床还得让给你一半,我亏大了。
但他开口说的是:“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晚上别挤我。”
池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重新弯起来,这回眼睛里也满了:“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背对背,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池砚的脊背贴着他的,温热透过那件旧T恤传过来。逢野听着外面的雨声和身后池砚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奶奶走的那天也是六月,下雨。他一个人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没人来接他。后来他一个人租了这间屋子,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发烧到四十度爬起来烧水喝。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也没什么。
但此刻他背后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床太小了,他几乎能感觉到池砚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逢野闭上眼。
半夜他被热醒了。池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腰上,额头抵着他的后肩,整个人像只大型动物一样把他圈在怀里。逢野僵了几秒,想把那只胳膊拿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池砚在梦里皱了皱眉,往他这边又蹭了蹭,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逢野没听清,但那个语调让他想起小时候奶奶哄他睡觉时哼的调子,软软的,温温的。
他的手最终没去推那只胳膊,只是把池砚往床边挪了挪,嘟囔了一句:“你睡相真差。”
然后闭上眼,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铁皮顶最后一滴积水落下来,啪嗒一声轻响。灯泡没关,昏黄的光照着床上两个挤在一起的少年,一个皱着眉,一个嘴角微微翘着。床头那张泛黄的物理公式表被风吹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
第二天早上逢野是被香味弄醒的。他睁开眼,身边空了,被窝还有余温。他猛地坐起来,看见池砚蹲在电饭煲前面,手里拿着他那半根腊肠的包装袋,一脸心虚地回头看他。
“我就想试试……煮粥……”
逢野看着电饭煲里那锅黑乎乎的东西,又看看池砚脸上蹭的面粉,沉默了五秒。
“池砚。”
“嗯。”
“你以后只配吃泡面。”
池砚把包装袋放下,举起沾满米粒的手:“我学得很快的。”
逢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
池砚歪头:“你说啥?”
逢野抬起脸,面无表情:“我说,你欠我的,三百二十块五毛,加昨晚住宿费,加今天早饭,加精神损失费,一共四百块整。什么时候还。”
池砚笑起来,凑过去蹲在他床边,仰着脸看他:“肉偿行不行。”
逢野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池砚哎哟一声往后倒,坐在了地上,却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撞在四壁斑驳的小屋里,又从窗户缝钻出去,融进六月早晨潮热的空气里。逢野看着他坐在地上笑的样子,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偏过头去。
窗外天晴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池砚脸上,照在逢野露出被子的脚踝上,照在墙角那几箱方便面上面,照在床头那张旧公式表上。池砚笑完了,就那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逢野,眼睛亮亮的。
“逢野。”
“干嘛。”
“粥糊了。”
逢野低头看了一眼电饭煲,又抬头看池砚。
“你赔。”
池砚又开始笑。
那天早上他们吃了半锅糊粥和半包榨菜。逢野边吃边骂,池砚边吃边笑。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第一次在早晨有了两个人的声音。
而那张被逢野藏进书包最里层的物理竞赛报名表,安安静静躺在夹层里,还有十九天。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