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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那天之后池 ...

  •   那天之后池砚没再来找过他。

      逢野在实验室坐到凌晨三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一个数字都没看进去。师兄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早点回去。逢野点了点头,但没动。等实验室只剩他一个人,他把电脑关了,坐在黑暗里。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抖了,但很凉。他把手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出去。北京的冬夜冷得干脆,风刮在脸上像砂纸。他走回宿舍,赵凛他们已经睡了,宿舍黑着灯。他轻手轻脚爬到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没有池砚的消息。

      第二天也没有。

      逢野照常去实验室,照常跑数据,照常写论文。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以前池砚的消息一天好几条,现在一条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对话框停在昨天食堂门口那句“我知道了”。再往上翻,是池砚发的“我到北京了,明天去找你”。逢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师兄喊他去吃饭,他说不去。师兄说你这几天怎么了,他说没事。师兄说你是不是跟对象吵架了,逢野看了他一眼。师兄举起手说好好好我不问了。

      第三天逢野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实验楼门口,掏出手机,翻到池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妈怎么样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风里等。过了十几分钟,回信来了。就两个字。

      “还行。”

      逢野看着那两个字,站在原地没动。他想再打点什么,但打不出。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没有人。他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第四天,第五天,一周过去了。池砚没来,也没打电话。消息偶尔发,但都是逢野主动发。池砚回,回得很短。嗯。好。知道了。跟逢野之前回他的方式一模一样。逢野看着那些回复,胸口堵得难受。他想打电话,但每次拨号之前都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哪句对不起。我错了?错哪儿了。我就是怕你太累?池砚会问,我累我的,跟你躲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二周的时候逢野终于拨了池砚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很安静,池砚的声音传过来,平得很。

      “怎么了。”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妈化疗顺利吗。”

      “顺利。”

      逢野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外面下着小雪,一粒一粒的,落在栏杆上化成了水。他听着池砚在那头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像被冻住了。沉默了好几秒,池砚开口了。

      “你还有事吗。”

      “没有。”

      “那我挂了,明天有早课。”

      “池砚。”

      “嗯。”

      逢野站在阳台上,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张了张嘴。

      “没事了。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逢野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膀上和手背上。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得没知觉了,才推开门进去。宿舍里很暖和,赵凛他们三个在打牌,看见他进来喊他一起。逢野摇了摇头,坐到自己的床上。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日子变得更安静了。

      逢野把自己完全埋进了实验室。项目到了最紧的阶段,他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凌晨,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师兄说他不要命了,他说没事。导师找他谈话,说你这个状态不行,你得休息。逢野说等项目做完。导师说项目还有两个月,你两个月都这样?逢野没说话。导师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逢野说没有。导师说你要是有事就请几天假。逢野说不用。

      他瘦了很多。食堂的阿姨都认得他了,说你最近怎么吃这么少。逢野说没胃口。阿姨多给他打了一勺菜,说年轻人要吃饭。逢野点了点头,端着盘子坐到角落里,把菜吃完了。吃完站起来又去了实验室。

      有天晚上他跑完数据出来,已经凌晨一点了。实验楼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往外看。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照着,白晃晃的。他掏出手机,翻到池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妈手术后的复查什么时候。”池砚回:“下周。”那是三天前。之后他没有再发,池砚也没有。对话框安安静静停在那儿,像一个被冻住的湖面。

      逢野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下周复查我陪你去。”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太晚了,凌晨一点,池砚肯定睡了。而且池砚不一定会回。他攥着手机站在窗户边上,准备锁屏回宿舍。屏幕忽然亮了。池砚回了。

      “不用。我自己去。”

      逢野看着那四个字,站在走廊里,雪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一个人。他打了一行字:“我陪你去。”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跟着你。我就是想陪你。”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池砚回了一条语音。逢野点开听。池砚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点鼻音。

      “逢野,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让我回去歇歇。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站在食堂门口,我觉得我特别傻。我巴巴地跑来找你,你让我回去。”

      逢野攥着手机。

      “我不是不想让你陪我。我是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让我在。”池砚的声音停了一下,“你懂吗。”

      逢野站在走廊里,外面是积雪的操场和空无一人的校园。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干,但很清楚。

      “池砚。我那天关机是因为我怕。你爸你妈的事我帮不上忙。你那么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我怕说错话让你更累。我不是不想让你在。我是怕我不配。”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池砚回了一条。

      “你下来。”

      逢野愣住了。

      “什么。”

      “我在你宿舍楼下。”

      逢野攥着手机从实验楼跑出去。雪积了厚厚一层,他跑过操场的时候差点滑倒,踉跄了两步继续跑。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池砚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也是。他看见逢野跑过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眼睛是亮的。

      逢野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逢野的声音有点抖。

      “十一点多。”

      “你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嗯。”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雪里,脸冻得发白,嘴唇紫了,但笑着。手里那个塑料袋被雪打湿了,里面装的是什么看不清楚。

      “你为什么不上去。”

      “你宿舍的人都睡了。我不想吵。”

      逢野看着他,胸口堵得发疼。他走过去,把池砚手里的塑料袋拿过来,另一只手拽住池砚的胳膊,往楼上走。池砚被他拽着,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上了楼,逢野轻手轻脚开了门。宿舍里三个人都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逢野把池砚拉到自己的床边,让他坐下。池砚坐在床边,搓着手,手冻得通红。逢野把自己的热水杯递给他,池砚接过来捂着。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赵凛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一小块地板。

      过了很久池砚开口,声音很轻。

      “我妈复查结果出来了。没事。指标都正常。”

      逢野偏头看着他。

      “我今天下午到的北京。本来想明天再来找你,但我在宿舍坐不住。”池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我就在你楼下站着。我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来你发消息了。”

      逢野看着他。池砚坐在他的床边,外套还没脱,上面落着的雪化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低头看着热水杯的样子,跟很久以前坐在出租屋床边看那个旧木头盒子的样子一模一样。

      “池砚。”

      “嗯。”

      “对不起。”

      池砚抬起头看他。逢野很少说这三个字。他这辈子说过的对不起加起来不超过十次。此刻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干,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池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那天在食堂门口站着的时候,我走出去了。我走到拐角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你还站在那儿没动。”池砚说,“我就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你追上来会死吗。”

      逢野没说话。

      “但你后来没找我。我以为你真的不想让我在了。”池砚的声音低下去,“我在宿舍坐了一个礼拜,天天看着手机。你发了消息我就回,你不发我就不发。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打电话。”

      “我打了。”

      “嗯。你打了。但你说的是‘你妈怎么样了’。”池砚看着他,“你能不能跟我说点别的。”

      逢野看着他的眼睛。宿舍里很暗,但池砚的眼睛在暗处很亮。他坐在那儿,手捧着热水杯,杯子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池砚。”

      “嗯。”

      “你妈复查没事就好。”

      池砚看着他。

      “还有,”逢野的声音很低,“你别走了。”

      池砚看着他,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走了。”逢野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干,但清楚,“我那天让你回去歇歇,是嘴笨。我没那个意思。你以后别走了。”

      池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热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逢野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黑暗的宿舍里,旁边是三个睡得死沉的室友。池砚伸手,把逢野拉过来,抱住了。两只胳膊圈着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逢野站在那儿,被他搂着,鼻尖抵着他的锁骨。池砚身上有雪的味道,有火车的味道,有洗衣粉的味道。

      “逢野。”池砚的声音闷在他头顶。

      “嗯。”

      “你嘴真笨。”

      “嗯。”

      “你下次嘴再这么笨我就不来了。”

      “嗯。”

      池砚笑了一声。笑声振动着传过来,贴着逢野的胸口。逢野抬起手,搭在池砚的背上,拍了拍。两个人站在宿舍中间,抱了很久。赵凛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又睡过去了。窗外的雪慢慢小了,最后停了。路灯照着积雪,白晃晃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过了一会儿池砚松开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他。逢野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什么。池砚看着他的红脸,笑了一声。

      “你脸红了。”

      “你闭嘴。”

      “你刚才说对不起。”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逢野转身坐到床上。池砚跟着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那张窄床上。池砚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又把鞋脱了。他自然而然地躺下来,躺进逢野的被子里,侧着身子面朝墙壁。

      “我今晚不走了。”

      “你明天有课。”

      “翘了。”

      “池砚。”

      “就翘一天。”池砚的声音带着困意,“我站了两个小时,累死了。”

      逢野看着他的背影。池砚缩在被子里,肩膀放松下来,呼吸慢慢平稳。过了几秒他又翻了个身,面朝逢野,睁开一只眼看了一下。

      “你上来。”

      “我还没洗漱。”

      “你快点。”

      逢野站起来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池砚已经快睡着了,被子盖到下巴。逢野轻手轻脚躺下来,挤在池砚旁边。一米二的宿舍床比出租屋那张还窄,两个人侧着身子才能勉强躺下。池砚的胳膊搭过来,搭在他腰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逢野闭着眼。池砚的呼吸贴着他的皮肤,温热而平稳。他感觉到池砚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攥了攥他的衣服,然后松开了。

      “池砚。”

      “嗯。”

      “你妈那边要是还需要人,你跟我说。”

      池砚沉默了一下。

      “嗯。”

      “你爸那边也是。”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扛。”

      池砚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脸往逢野肩膀上埋了埋。

      “你也是。”

      逢野没接话。但他把手放下来,搁在池砚的手背上。池砚的手暖回来了,不凉了。两个人挤在宿舍的窄床上,旁边是三个室友的呼噜声和窗外的雪光。逢野闭着眼,听着池砚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他知道明天还有实验,还有数据,还有导师的催促。池砚明天还有课,还有项目,还有他爸妈的事要操心。日子不会因为这一个晚上就变好。但此刻池砚在他旁边,胳膊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

      窗外的雪光映着天花板,灰白灰白的。逢野看着那片光,把池砚的手攥了攥。然后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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