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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日子平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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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稳了大概两个月。
池砚的研一过得忙,课多,作业多,还要帮导师做项目。逢野的博士生活更忙,实验室从早泡到晚,有时候连周末都搭进去。但两个人每周至少见一次。周六下午逢野坐地铁去池砚学校,两个人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吃顿饭,然后在校园里走一圈。有时候池砚来逢野这边,逢野带他去食堂吃,吃完在操场边坐一会儿。日子过得紧,但两个人都不觉得什么。比起高中那会儿挤在一米二的床上算着米缸里的米过日子,现在这点忙根本不算事。
十一月中旬有天逢野在实验室跑数据,手机响了。池砚的电话。逢野接起来,那边是池砚的声音,很平。
“逢野,我爸住院了。”
逢野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实验室外面。
“什么病。”
“肝上的问题。具体还没查出来,我姐刚给我打的电话。”
“你姐?”
“我爸后来那个老婆生的,我妹,今年刚上初中。她说我爸前两天肚子疼得厉害,去医院查了,肝上有东西,让住院做进一步检查。”池砚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逢野听出来他在压着。
“你回去吗。”
“嗯。买了明天的票。”
“我跟你去。”
“不用,你实验室那边走不开。”
“我跟你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池砚说:“行。”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坐火车回去。五个小时的车程,池砚靠着窗,没怎么说话。逢野坐在旁边,也没说话。窗外的景色从北京的灰白变成南方的墨绿,池砚看了一路,嘴角没有弯过。逢野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很久以前池砚坐在出租屋床边看那个旧木头盒子的样子。那时候池砚说他爷爷走的时候他才十岁。后来他爸跟他妈离婚,他搬来搬去。他跟他爸关系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偶尔打个电话,过年见一面。逢野知道池砚心里有他爸的位置,虽然那个位置不大,但一直在那儿。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池砚的妹妹在病房外面等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眼睛红红的。看见池砚就喊了一声哥。池砚摸了摸她的头,推门进了病房。逢野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池砚出来了。脸色不太好,但嘴角勉强挂着一点弧度。
“怎么样。”逢野问。
“肝上有个肿瘤,良性的可能性大,但位置不太好,得手术。”
“什么时候。”
“下周三。”
逢野点了点头。池砚靠着走廊的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逢野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咯咯的响声。池砚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走吧,找个地方住。”
两个人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一间房,两张床。池砚洗了澡出来坐在床上擦头发。逢野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他。池砚的头发长了点,湿了之后贴在额头上,脸比之前瘦了一圈。他擦着头发,忽然开口。
“他老了很多。”
逢野看着他。
“我进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看见我就笑。他从来没对我笑过那么多次。”池砚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跟我说他没事,让我别耽误学业。他连话都快说不利索了还在跟我客气。”
逢野站起来,走到池砚旁边坐下。两个人挨着,肩膀碰着肩膀。池砚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旅馆的灯很暗,窗外是医院大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亮着白惨惨的光。过了很久池砚开口。
“逢野。”
“嗯。”
“我小时候恨他。”
逢野没说话。
“他跟我妈离婚的时候谁都没要我的意思。后来我妈走了,他把我扔给我爷爷。爷爷走了之后他把我接回去,没住多久就把我送我妈那儿。我妈那儿住了一段又把我送回去。推来推去推了好几年。”池砚的声音很低,“我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我就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逢野听着。
“后来我遇见你了。”池砚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把我领回你那间屋子,我就再也没想过走的事了。”
逢野看着池砚的眼睛。旅馆的暗光里,那双眼睛很静,里面的东西压得很深。
“你现在想走吗。”
池砚沉默了一下。
“不想。”他低下头,“他再怎么不好也是我爸。他躺在那儿的时候我想起来他以前也抱过我。有一年我生日他给我买过一个蛋糕,很小一个,但我记得。”
逢野伸手把池砚搭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握住了。池砚的手很凉,手指僵着。逢野攥了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扣住。
“那就别走。”逢野说。
池砚偏头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也跟着弯了。他把头靠在逢野肩膀上,闭着眼。
“你明天回去吧。”池砚说,“实验室那边。”
“我请了假。”
“请了几天。”
“一周。”
池砚睁开眼看他:“你导师不骂你?”
“骂就骂。”
池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眼睛里有点湿,但没掉下来。他重新靠回逢野肩膀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手术那天逢野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池砚坐在他旁边,他妹妹坐在对面,还有一个女人,应该是池砚他爸后来那个老婆。逢野没见过她,也没打招呼。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说手术顺利,肿瘤是良性的,切除干净了。池砚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逢野扶了他一把。
那天晚上池砚在病房里陪床,逢野回了旅馆。第二天他走的时候池砚送他到医院门口。
“你回去吧,我这边没事了。”池砚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笑着,嘴角弯弯的,跟平时一样。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逢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池砚还站在台阶上,朝他挥了挥手。逢野转过头,往车站走。
回北京之后日子又恢复了。逢野的实验室项目到了关键阶段,每天忙到凌晨。池砚那边他爸恢复得不错,住了半个月院就出院了,池砚在老家多待了一周才回北京。两个人又恢复了每周见一次的日子。但逢野注意到池砚瘦了不少,每次见面都觉得他比上次更瘦一点。脸色也不太好,眼底总有青。逢野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最近项目忙。逢野说你注意点,池砚说知道了。
十二月底有天晚上逢野从实验室出来,看到手机上池砚的消息。就一行字。
“我妈查出来了,乳腺癌。”
逢野站在实验楼门口,风把地上的枯叶吹得到处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拨过去。池砚接得很快。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她给我打的电话。说查出来了,早期,能治,但她说话的声音不太对。”
“你回去吗。”
“嗯。周末走。”
“我跟你去。”
“不用。你实验室那边。”
“我跟你去。”
池砚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逢野。”
“嗯。”
“你不用每次都跟着我。”
逢野攥着手机,站在风里。
“我不是跟着你。我是跟你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池砚开口,声音有点哑。
“行。”
周末两个人又坐上了回去的火车。池砚靠着窗,看着窗外出神。逢野坐在旁边,没打扰他。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晚上,两个人坐公交去了池砚他妈住的医院。逢野在病房外面等着,池砚进去了。这次等了更久,大概一个小时。池砚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哭。他走到逢野面前,站定。
“确诊了。早期,要做手术,然后化疗。”
逢野点了点头。
“我妈瘦了好多。”池砚的声音很平,“她看见我就哭了。她说对不起我。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对不起。”
逢野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带。两个人走出医院,站在路边。池砚站在路灯底下,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逢野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过了很久池砚开口。
“我爸刚做完手术,我妈又这样。”他抬起头,看着路灯,“逢野,我有点扛不住了。”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还勉强挂着笑,但眼睛里空空的。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了一部分走。逢野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了。池砚的头埋在他肩膀上,没哭出声,但逢野感觉到肩膀那块慢慢湿了。
过了很久池砚退开,拿袖子擦了擦脸。他低着头,声音哑哑的。
“你别跟别人说。”
“嗯。”
“我没事。”
“嗯。”
“我回去看她几天就回北京。”
“嗯。”
池砚抬起头,看着逢野,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他努力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池砚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大概是累的。逢野坐在旁边的床上,看着池砚的睡脸。池砚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嘴角往下压。逢野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在出租屋的床边。那时候池砚十九岁,什么都没有,但眼睛是亮的。现在池砚二十三岁了,还是什么都没有,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逢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池砚醒得很早。他坐起来的时候逢野已经醒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池砚笑了一下。
“你没睡好?”
“睡了。”
“你黑眼圈出来了。”
“你没照镜子。”
池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真了些。他站起来去洗脸,逢野躺在床上听着水声。等池砚出来的时候逢野已经穿好衣服了。
“走吧,去医院。”
两个人去了医院。池砚在他妈病房里待了一上午。逢野坐在走廊里等着。中午池砚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医生说下周手术,早期,问题不大。”
逢野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池砚说,“你实验室那边不能再拖了。我在这边待几天,等她手术做完就回去。”
“你一个人行吗。”
“行。”池砚站在他面前,笑着看他,“你回去。等我回北京了,你请我吃火锅。”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身后是病房的门,旁边是护士站。他笑着,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撑着,撑着不让它塌下去。逢野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那你回来了给我打电话。”
“嗯。”
逢野转身走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池砚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朝他挥了挥手。跟以前每一次送站一样。逢野转过头,往车站走。
回北京之后逢野把自己泡进了实验室。项目到了最紧的阶段,他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凌晨两点,有时候直接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睡。导师说你不要命了,他说没事。师兄说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他说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偶尔亮一下,是池砚的消息。他每条都看,回得比以前更短。池砚没问他为什么回得短,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池砚回北京是两周之后。那天逢野从实验室出来,手机上有一条消息。
“我到北京了。明天去找你。”
逢野看着那条消息,站在实验楼门口。十二月底的北京很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宿舍走。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然后停住。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关了机。
第二天池砚来了。他在逢野宿舍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逢野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底下。池砚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缩着脖子,手插在兜里。看见逢野的时候笑了,走过来。
“你去哪了,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
“实验室,手机没电了。”
池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池砚走在旁边,说着他妈的恢复情况,说手术顺利,化疗也开始了,他妹在家照顾着。逢野听着,偶尔嗯一声。池砚说着说着停下来,偏头看逢野。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池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逢野。”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逢野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池砚。池砚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
“没有。”
“你有。”池砚说,“你回我消息越来越短,今天还关机。你以前不关机。”
逢野看着他的眼睛。池砚站在冬天的风里,脸被冻得有点红,嘴唇干着,眼底青着。他刚从他妈那边回来,他爸的病刚好一点,他妈还在化疗。他站在那儿,看着逢野,等一个回答。
逢野张了张嘴。他想说他没躲。他想说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看到你那么累,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他想说他每次看到你的消息都觉得离你太远了,他的实验室他的项目他那些数据跟你那些事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他想说他帮不上忙,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好。他想说他不配。
但这些话太长了,他组织不起来。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池砚,最后说出口的是:“池砚,你太累了。你该歇歇。”
池砚看着他,脸色慢慢变了。
“我歇什么。”
“你爸刚好,你妈又病了。你两头跑,瘦了这么多。”逢野说,“你该回去歇歇。”
池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让我回去歇歇。”池砚重复了一遍,“逢野,你是我什么人。”
逢野愣住了。
“你让我回来,我回来了。你说你等我,我等了。你说让我考过来,我考了。你现在让我回去歇歇。”池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让我回去。”
食堂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往这边看。逢野站在那儿,被这句话钉住了。
“池砚。”
“你别叫我。”池砚退后一步,看着他,“逢野,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逢野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
逢野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躲。”
“你就是在躲。”池砚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湿,“你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在躲。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回消息都慢,你每次打电话都短。你不想听我说我妈的事,你不想听我爸的事。你觉得烦了。”
“我没觉得烦。”
“那你为什么关机。”
逢野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来。他关机是因为他害怕。害怕听到池砚的声音里那种压着的东西,害怕自己接不住,害怕说错话,害怕让池砚更累。但他站在食堂门口,冷风往脖子里灌,他看着池砚红着眼眶瞪他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池砚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食堂门口,走进风里。逢野站在那儿,看着池砚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应该追上去。他应该拉住池砚。他应该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说出来。但他站在那儿,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池砚的背影转过教学楼拐角,不见了。逢野站在食堂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走了。
他一个人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实验室走。推开门,师兄在里面。看见他进来,说你怎么又回来了。逢野没回答,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数据还在跑。他看着那些数字,手放在键盘上。
过了几秒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