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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出分那天逢 ...

  •   出分那天逢野在北京。

      二月下旬,北京还冷着,风大,天灰蒙蒙的。逢野坐在实验室里处理数据,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他知道今天是出分的日子,从早上起来就知道。但他没给池砚打电话,也没发消息。池砚也没找他。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一样,各自等着。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逢野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一条一条看过去,手在键盘上敲着参数。他做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重复输入同一个数值。他停下来,把那个数值删掉,重新输了一遍。然后又删掉。师兄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说逢野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逢野说没有。师兄说那你手怎么抖。逢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等师兄走了之后又放回键盘上。

      中午他没去食堂。坐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发呆。十二点零三分的时候手机亮了。池砚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过了。”

      逢野看着那两个字,坐在椅子上没动。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还在跑,实验室的灯管嗡嗡响。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多少。”

      池砚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成绩单,总分过了去年的分数线三十多分。数学和专业课都考得不错,英语擦着线过的。逢野看着那张截图,把每一项都看了一遍。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够了。”

      池砚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条语音。逢野点开听。池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有点哑:“逢野,我做到了。”

      逢野把手机举在耳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他打字:“嗯,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师兄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说你怎么还在这,吃饭了没。逢野说吃了。师兄说那你笑什么。逢野愣了一下,说我没笑。师兄说你自己照照镜子。

      逢野没照镜子。但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池砚的名字在成绩单最上面,旁边是一串数字。那些数字他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外面是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风把地上的枯叶吹得到处跑。他看着那些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给池砚发了一条消息。

      “复试好好准备。”

      池砚回得很快:“嗯。你等我。”

      复试在三月中。池砚提前一周来了北京。逢野去火车站接他。池砚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新买的,领口硬挺。头发剪得很短,人看着精神。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逢野的时候笑了,走过来把袋子递给他。

      “给你的。”

      逢野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点心,稻香村的,包装上印着北京的标志。他抬头看池砚。

      “你买的?”

      “火车站买的。我查了,说这个牌子好。”

      “你还没到北京就买北京的点心。”

      池砚笑了一声:“怕你等着无聊。”

      逢野拎着那袋点心,两个人并肩走出火车站。三月的北京还是很冷,风比南边硬得多。池砚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逢野看了他一眼。

      “冷?”

      “还行。比想象中好。”

      两个人坐地铁去逢野的学校。池砚站在车厢里,拉着吊环,看窗外黑漆漆的隧道。跟之前在南方坐地铁的时候一样,他什么都看。逢野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兜里。

      到了学校,逢野带池砚去了提前订好的招待所。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池砚把包放下,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池砚看了一会儿,转头看逢野。

      “你学校真大。”

      “还行。”

      “比我们学校大多了。”

      “嗯。”

      池砚笑了一下,坐到床边。逢野站在门口。

      “你复习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专业课过了三遍,英语口语练了。”

      “嗯。”

      “你明天有事吗。”

      “有课。下午可以出来。”

      “那我自己在学校转转。”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池砚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逢野。逢野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看着池砚。招待所的灯管亮着,白晃晃的,照着两个人的脸。

      “逢野。”

      “嗯。”

      “我有点紧张。”

      逢野看着他。池砚很少说这种话。他总是笑,总是说没事,总是说还行。但此刻他坐在招待所的床边,看着逢野,嘴角没有弯。

      “紧张什么。”

      “怕考不上。”

      逢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个人挨着,肩膀碰着肩膀。逢野偏头看着池砚的侧脸。池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复习了这么久。”逢野说。

      “嗯。”

      “数学过了几遍。”

      “五遍。”

      “专业课呢。”

      “三遍。”

      “英语单词背了多少。”

      “八遍。”

      逢野看着他:“那你怕什么。”

      池砚抬起头,看着前面那面白墙。

      “怕万一。”

      逢野没说话。他想起很久以前,池砚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红着眼眶说再来一遍。那时候池砚怕的是三角函数题。现在他怕的东西更大了,但人还是那个人,坐在那儿,低着头,把恐惧攥在手里,不吭声。

      “池砚。”

      “嗯。”

      “你高考的时候也怕。”

      “嗯。”

      “你考上了。”

      池砚偏头看他。

      “你考研复习了这么久,比高考还认真。”逢野说,“你考不上谁考得上。”

      池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映着招待所的白炽灯。

      “你又骂我。”

      “我没骂你。”

      “你说我笨。”

      “我没说。”

      “你心里说了。”

      逢野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灯照着红色的跑道。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你早点睡。明天好好考。”

      “嗯。”

      逢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池砚还坐在床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逢野拉开门走了。

      复试那天逢野请了假。他坐在招待所里等,池砚去学校面试。一整个上午逢野什么都没做,坐在那张窄床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掏出手机看了几次,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池砚的消息。

      “考完了。”

      逢野打了一行字:“怎么样。”

      “还行。老师问的问题我都答上来了。”

      “嗯。”

      “你在哪。”

      “招待所。”

      “我过来。”

      过了十几分钟池砚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笑里面有点紧。逢野看着他。

      “怎么样。”

      池砚走进来,坐到床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能过。”

      逢野点了点头。

      “但也不是特别确定。”池砚又补了一句。

      “你刚才说能过。”

      “我是说我觉得能过。”

      “那就行了。”

      池砚看着他,慢慢笑开了。他躺下来,仰面朝天,两只手枕在脑后。

      “考完了。”他说,“不管了。”

      逢野坐在旁边,看着他躺在那张窄床上,腿悬在床边,脚够不着地。池砚闭着眼,嘴角弯着,整个人松下来,像卸了什么重东西。逢野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池砚的腿往床上挪了挪。

      “别悬着。”

      池砚睁开一只眼看他,笑了一声,把腿收上去,侧过身躺着。逢野坐在床边,背对着他。

      “逢野。”

      “嗯。”

      “你当年高考完是什么感觉。”

      逢野想了想。

      “没感觉。”

      “你骗人。”

      “真的。考完就考完了。”

      池砚翻了个身,面朝他的背。

      “那你什么时候有感觉的。”

      逢野沉默了一下。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

      “什么感觉。”

      逢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池砚侧躺着,手垫在脸下面,看着他的背。招待所的光照着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影子投在墙上。

      “没什么感觉。”逢野说,“就是觉得该做的事做完了。”

      池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高考完那天也没感觉。后来出分的时候也没感觉。但你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你等我,那时候有感觉了。”

      逢野没说话。

      “你说你等我。”池砚的声音很轻,“我记到现在。”

      逢野转过头,看着窗外。操场上的人散了,灯还亮着,跑道空荡荡的。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跟池砚面对面。两个人挤在那张窄床上,离得很近。

      “池砚。”

      “嗯。”

      “复试过了就好好读。”

      “嗯。”

      “别老想着跟着我。你读你的。”

      池砚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逢野能看清池砚眼睛里的东西。很平静,很稳。

      “我知道。”池砚说,“我读我的。但你得让我周末去找你。”

      逢野看着他的眼睛。

      “嗯。”

      池砚笑了,把额头抵在逢野的额头上,闭着眼。逢野也闭上眼。两个人躺在招待所的窄床上,呼吸缠着呼吸。窗外有风,把窗户吹得轻响。

      四月的时候池砚的复试结果出来了。过了。逢野在实验室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跑数据。他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继续跑数据。跑完了才给池砚回。

      “知道了。”

      池砚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你反应能不能大点。”

      “多大。”

      “你至少说句恭喜吧。”

      逢野打了一行字:“恭喜。”发完之后又打了一行:“九月见。”

      池砚回了一个握手和一个小狗的表情。逢野看着那个小狗,嘴角弯了一下。师兄从旁边过,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师兄凑过来看了一眼对话框,看到那个小狗表情,又看了看逢野。

      “你朋友?”

      “嗯。”

      “什么朋友。”

      逢野把手机锁了,站起来去倒水。师兄在后面喊:“逢野你还没回答我呢。”逢野没理他,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面,看着窗外。北京的春天来了,树开始发芽了,路边的迎春花开了几朵,黄澄澄的。他喝了一口水,端着杯子走回去。

      九月池砚来北京报到。逢野去火车站接他。跟之前每一次一样,池砚从出站口出来,背着包,手里拎着塑料袋。但这次袋子更大一些,装的东西更多。他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找到逢野之后笑着走过来。

      “又瘦了。”逢野说。

      “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就是瘦了。”

      池砚笑了一声,把袋子递给他。逢野接过来,拎着沉甸甸的。两个人走出火车站,坐地铁去池砚的学校。池砚的学校在北京北边,离逢野的学校坐地铁半个小时。校园比南边那个大一些,楼更新。池砚办完报到手续,逢野帮他把行李拎到宿舍。六人间,上下铺,池砚选了靠窗的下铺。跟逢野当年一样。

      收拾完东西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池砚仰头看着那栋新楼,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还行。”池砚说。

      逢野看了他一眼。池砚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穿着新买的外套,头发剪得干净利落,整个人站在那儿,稳稳的。他偏头看逢野,笑了。

      “你周末来找我。”

      “看情况。”

      “你必须来。”

      “你烦不烦。”

      “烦也得来。”

      逢野没理他,转身往外走。池砚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校门,站在路边等公交。池砚站在他旁边,肩膀碰着他的肩膀。

      “逢野。”

      “嗯。”

      “我来了。”

      逢野偏头看着他。池砚站在路边,身后是北京秋天的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被风吹着往下落。他笑着,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映着树和天。逢野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嗯。”

      他抬手招了招,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池砚靠着窗,逢野坐在他旁边。车开起来,窗外的银杏树一排一排往后退。池砚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周末我去找你。”

      “嗯。”

      “你请我吃火锅。”

      “你考上的是学校,不是我开的火锅店。”

      池砚笑了,笑得整个车厢都听得见。逢野嫌他吵,往旁边挪了挪,池砚跟着挪过来,继续靠着他。两个人挤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窗外是北京秋天金黄色的光。

      逢野偏头看着窗外。这三年他在这座城市里跑数据,写论文,做实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现在池砚来了,坐在这座城市的公交车上,靠在他旁边,笑得没心没肺。逢野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树和楼和人群,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比之前小了一点。

      车继续开着。逢野把手放下来,搁在两个人的座位中间。过了一会儿池砚的手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握住了。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逢野没挣开。他攥着池砚的手,看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来。车到站了,两个人下车。池砚站在站台上,仰头看着逢野学校的门。

      “你学校真大。”池砚又说了一遍。

      逢野没接话。两个人走进校门,走在银杏树下面。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池砚走在前面,踩着叶子,一步一响。逢野跟在后面,看着他踩。

      “你多大了还踩叶子。”

      “好玩。”

      “幼稚。”

      池砚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继续踩。逢野走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叶子。两个人穿过那条银杏路,走到物理系楼下。逢野停下来,看着那栋红砖楼。池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栋楼。

      “你以后就在这儿读博。”

      “嗯。”

      “我以后在那边读研。”

      “嗯。”

      “中间半个小时地铁。”

      “嗯。”

      池砚偏头看他,笑了一下:“你算过了。”

      逢野没回答。他往楼里走,池砚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楼,逢野去实验室拿东西,池砚站在走廊里等他。逢野出来的时候看见池砚趴在走廊的窗户上往外看,窗外是那排银杏树,叶子金灿灿的。池砚看得很专注,没听见他出来。逢野站在走廊那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走了。”

      池砚转过头,笑了一下,跟上来。两个人走出物理系楼,走在银杏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块一块的光斑。池砚走在前面,回头看了逢野一眼。

      “逢野。”

      “嗯。”

      “北京挺好的。”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那排银杏树底下,叶子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他笑着,整个人在秋天的光里,清清楚楚的。

      “嗯。”逢野说,“还行。”

      池砚笑了,走过来,把一片落在逢野肩上的叶子拿掉。然后他退回去,继续往前走。逢野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银杏树下,影子被午后的光照得很长,交叠在地上。

      逢野看着前面池砚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巷口踩过的那条影子。那时候池砚走在前面哼歌,他走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现在他走在池砚后面,池砚的影子还是长长的,但这次他不用踩,他跟上去,并肩走着。

      池砚偏头看他。

      “你走快点。”

      “你走慢点。”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步调慢慢合到了一起。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金黄的,铺了满地。逢野走在池砚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碰着肩膀,踩过那些叶子,沙沙响。

      这条路很长,但两个人走得都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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