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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逢野走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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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野走的那天池砚没去送。
两个人前一天晚上就说好了。池砚说火车站太远了,来回折腾,你又不是不回来了。逢野说嗯。池砚说你去北京好好做你的项目,我在这边好好复习,等你回来我考完试了,到时候我去接你。逢野说嗯。池砚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你怎么又只会说嗯
逢野说那我说什么。池砚说随便你说什么,多说两个字也行。逢野想了想,说我知道了。
池砚笑了,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逢野起来的时候池砚已经走了。他留了张纸条在桌上,还是歪歪扭扭的字:“我去学校了,早饭在锅里,你吃完再走。到了发消息。”逢野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书包侧兜。锅里是粥,还温着,旁边摆着一个煮鸡蛋。他坐下来把粥喝了,鸡蛋揣在兜里,背上书包出门。
锁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这间屋子他住了三年多,锁了不知道多少次。但这次他锁完之后把钥匙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塞回垫子底下。
他下楼,穿过城中村那条窄巷,走到公交站台。跟每一次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这次他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没低头看手机,他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看着修车铺门口摆着的轮胎,看着卖早点的阿姨收摊。他看了一圈,把每一样东西都看进眼睛里。然后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到了北京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实验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但这次逢野给池砚发消息的频率高了。有时候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拍一张食堂的菜发过去,有时候是晚上从实验室出来拍一张路灯发过去。池砚回得很快,有时候是“你们食堂比我们好”,有时候是“你那边路灯怎么这么暗”。逢野回一个“嗯”或者“还行”。但池砚不嫌他短,每条都回。
九月的时候池砚说他把考研的学校定下来了。逢野问他填的哪,池砚说了个名字。逢野看了一眼,是北京的一所学校,不是他那所,但离得不远。地铁半小时。逢野盯着那个学校名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报的。”
“早就想好了。你那边学校分太高我考不上,这个差不多。”
“嗯。”
“你到时候来接我。”
“嗯。”
池砚发了一个笑脸过来。
十月的时候逢野的项目到了关键阶段,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有时候太晚了就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池砚的消息他回得更少了,有时候隔天才回。但池砚不催,还是每天发。有时候是一张图书馆窗外的天,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做了三套卷子”,有时候就是“逢野”两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逢野看着那条只有名字的消息,在实验室的电脑前面坐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在”。池砚秒回了一个笑脸。
十一月底项目结束,导师找逢野谈话,说想让他留下来读博。逢野说考虑一下。导师说你这个水平,留下来前途很好。逢野说我知道,我想想。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雪。北京的冬天干冷,雪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响。逢野走在雪里,掏出手机。
池砚发了一张照片。是出租屋窗台上那盆多肉,旁边放着一本考研英语的单词书,书翻到中间,折了角。
“今天回来看了,多肉还活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逢野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张照片。多肉确实活着,而且比之前大了,叶子鼓鼓的,绿得发亮。旁边那本单词书是池砚从旧书摊上淘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着。池砚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复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二点睡。跟他当年高考前一模一样。
逢野打了一行字。
“过年回去。”
池砚回得很快:“好。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去接。”
逢野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随你。”
腊月二十八逢野从北京走。火车上人很多,大多是回家过年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灰白变成南方的墨绿。天慢慢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他靠着椅背,听着周围的人说话,有人打电话说快到了,有人在吃泡面。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木头盒子在书包最里层,贴着那支磨砂笔和那张购物卡。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逢野从出站口出来,远远就看见池砚站在栏杆外面。穿着那件浅灰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他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里面看,看见逢野出来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抬起手使劲挥了挥。
逢野走过去。池砚站在栏杆外面,笑着看他。
“瘦了。”池砚说。
“没有。”
“就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车站的灯底下,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点青。大概是复习熬的。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但肩膀看着宽了,整个人拔高了一截。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笑着看逢野,像一棵终于扎稳了的树。
“走吧。”逢野说。
两个人出了火车站,坐公交回去。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池砚靠着窗,逢野坐在他旁边。窗外的城市变化不大,路边的树还是那些树,巷子还是那些巷子。池砚没说话,就靠着窗看着外面。逢野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池砚靠在窗上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到了站两个人下车。走在回城中村的路上,腊月的风冷得刺骨。池砚走在前头,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兜里。逢野跟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没问题了,英语单词背了六遍。”
“嗯。”
“政治还在背,专业课过了一遍。”
“嗯。”
池砚偏头看他,笑了一声:“你又只会说嗯。”
逢野看着他:“那你让我说什么。”
“你说点别的。”
逢野想了想:“你多肉养得挺好。”
池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很大,在冬夜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逢野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栋老楼底下。池砚掏出钥匙开门,逢野跟在后面上楼。楼道里灯还是坏的,两个人摸黑上了六楼。池砚开了门,灯亮起来。
屋里跟上次回来的时候一样,但更干净了。折叠桌上铺了一块新桌布,蓝白格子的,是逢野没见过的。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蛋。灯泡换了新的,亮堂多了。墙角那几箱方便面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小的书架,上面摆着池砚的考研资料和几本逢野留下的物理书。
逢野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桌布哪来的。”
“超市买的,二十块。”
“方便面呢。”
“吃完了没再买。我学会做饭了。”池砚走到灶台旁边,掀开锅盖给他看,“今天炖了排骨汤。”
逢野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是排骨汤,炖得汤色发白,萝卜和玉米在里头浮着。他抬头看池砚。池砚站在灶台旁边,笑着看他。
“我照着菜谱做的,你尝尝。”
逢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咸淡适中,排骨炖得很烂。他放下勺子,看着池砚。
“能吃了。”
池砚笑了,拿碗盛汤。两个人坐到桌前,面对面吃饭。池砚给他夹了一块排骨,逢野给他夹了一块萝卜。两个人低头吃着,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灯泡亮着,照着两个人的脸和桌上那两碗饭。
吃到一半池砚说:“你上次走了之后我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你那几本物理书我看了,太难了,看不懂。”
“你当然看不懂。”
“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是那些公式。”
逢野看了他一眼:“你想学物理?”
“不想。我就看看。”池砚低头喝汤,“我专业课考的那个,跟物理有点关系。以后说不定还要问你。”
“嗯。”
吃完饭两个人洗了碗,坐到床上。池砚靠着墙,逢野坐在他旁边。窗外的风把窗户吹得咣当响,屋里很暖和。池砚偏头看着逢野。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初七走。”
“那还有八天。”
“嗯。”
池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逢野。”
“嗯。”
“你博士的事,定了吗。”
逢野偏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你师兄说的,我听见了。”池砚笑了一下,“你那个导师想让你留下来读博。”
逢野没说话。
“你留呗。”池砚说,“北京挺好的。”
逢野看着他。池砚脸上带着笑,还是平时那种笑,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但逢野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里面很平静。他是真的觉得北京挺好。
“我留了。”
池砚愣了一下。
“你留了?”
“嗯。”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
池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以前每一次笑一样。但这次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逢野。两个人坐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靠着那面斑驳的墙,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池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逢野的手。
“那我也去北京。”
“你考上了再说。”
“我考得上。”
“你考不上我不养你。”
“你刚才说留了。”
“留了也不养你。”
池砚笑了。他攥着逢野的手,手指扣着手指。逢野没挣开。窗外的风吹着,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快过年了。屋里灯泡亮着,照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池砚忽然凑过来,在逢野的嘴角碰了一下。很轻,跟以前每一次一样。逢野偏过头,正对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鼻尖快碰上了。池砚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逢野。”
“嗯。”
“你等我。”
逢野看着池砚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他想起很久以前池砚蹲在出租屋的灶台前面煮糊了粥,回头看他,也是这双眼睛。那时候池砚说“我学得很快的”。后来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做题,学会了考试,学会了把一间出租屋变成家。他学得确实很快。
“嗯。”逢野说,“等你。”
池砚笑了。他把额头抵在逢野的额头上,闭着眼。逢野也闭上眼。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而平稳。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灯泡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池砚开口。
“逢野。”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人睁开眼,对视了一下,都笑了。逢野先收了笑,板着脸站起来去关灯。池砚躺在被子里,看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关了灯,然后走回来躺下。两个人并排躺着,胳膊挨着胳膊。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天花板上一小块亮斑。
池砚翻了个身,胳膊搭在逢野腰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逢野没动。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风声。过了很久逢野开口。
“池砚。”
“嗯。”
“你考研好好考。”
“嗯。”
“考上了我请你吃火锅。”
“你上次说过了。”
“那再请一次。”
池砚笑了。笑声闷在逢野的肩膀里,振动着传过来。逢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鞭炮声也渐渐稀了。巷子里最后一盏灯灭了,整个城中村沉进黑暗里。
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盖着一条被子,呼吸叠着呼吸。跟三年前一样,又跟三年前不一样。三年前池砚蹲在门口,浑身湿透,说我没地方去了。逢野开了门让他进来,从此这间屋子多了一个人。三年后这个人躺在他旁边,胳膊搭在他腰上,说要考到北京去。
逢野闭着眼。窗外的风还在吹,铁皮顶被吹得轻响。他感觉到池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胳膊松了,整个人沉进梦里。逢野在黑暗里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池砚。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池砚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
然后他闭上眼,把手放下来,搁在池砚的手旁边。过了一会儿池砚的手在梦里摸过来,找到了他的手指,握住了。逢野没挣开。
他攥着池砚的手,窗外的风慢慢小了,鞭炮声彻底停了。夜很安静,屋里很暖和。逢野在睡着之前想了一件事。三年前他什么都没有。一间出租屋,几箱方便面,一张物理竞赛的报名表。现在他有一间出租屋,一个池砚,一箱旧书,一个去北京的博士名额,还有一个会炖排骨汤的人。这些东西加起来,刚好够把一间空屋子填满。
逢野把池砚的手攥紧了点。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