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逢野回北京 ...

  •   逢野回北京之后,日子过得更安静了。

      实验室的师兄说他最近话更少了,逢野说一直这样。师兄说你以前至少还会说“嗯”,现在连“嗯”都省了。

      逢野没接话,低头继续处理数据。数据跑了一整天,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他盯着看,看到眼睛发酸。晚上回宿舍,洗了澡躺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池砚的消息还是来,每天两三条,但频率明显比以前低了些。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拍的食堂的菜,或者图书馆的桌子,或者宿舍窗外的天。有时候就是一句“今天背了五十个单词”。逢野每条都看,但回得比以前更短了。“嗯。”“知道了。”“好。”

      池砚没问他为什么回得短。池砚什么都没问。但逢野知道池砚在等。每次他回完消息,对话框上面会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好几秒,然后消失。池砚把打好的字删掉了,换成一句“你忙吧”或者“早点睡”。逢野看着那些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七月底的时候逢野从实验室出来,外面下着大雨。他没带伞,站在实验楼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他掏出手机准备叫车,看到池砚的消息。发了一个小时了。

      “逢野,我今天跟导师谈了。他说我考研的事有戏,让我好好准备。”

      “我算了算,你那边学校的研究生分数线,我努努力应该够。”

      “你看到回我一下。”

      逢野看着那三条消息,站在实验楼门口,雨水溅到他鞋上,湿了裤脚。他打了一行字:“刚看到。挺好的。”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你按你自己的节奏来,不用非考这边。”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池砚回得很快。

      “什么意思。”

      逢野站在雨里,看着这三个字。雨越下越大,实验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水流成河。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进雨里,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上车之后他浑身都湿透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怎么不打伞。逢野没回答,靠着椅背,掏出手机。

      池砚又发了一条。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操场上的事。”

      逢野看着这条消息,雨水顺着头发滴到屏幕上。他拿袖子擦了擦,打字:“没有。”

      “你有。”

      “没有。”

      “逢野。”池砚发了一条语音,逢野点开听。池砚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好:“我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你不用替我操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逢野听完把手机锁了,靠着车窗。出租车在雨里开得很慢,雨刮器左右摆动,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操场上池砚红着眼眶的样子。

      回到宿舍的时候雨小了。逢野换了衣服,坐在床上。赵凛他们三个都回家了,暑假宿舍就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四人间,四张床,四张桌子,四个衣柜。窗户外面那棵榕树被雨打得叶子往下滴水。逢野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池砚。”

      他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低。

      “我没替你操心。我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澡。水很热,冲在身上发烫。他站在淋浴底下冲了很久,把头发淋透,把脸埋在手掌里。水声很大,盖过了所有声音。等他出来的时候手机亮着,池砚回了。

      “什么叫更好的。”

      “你告诉我什么叫更好的。”

      “我跟你在一块就是最好的。”

      逢野站在宿舍中间,头发还在滴水。他看着那三条消息,在床边坐下来,把脸埋进毛巾里。毛巾湿了,温热的,贴在脸上。他坐了很久,久到头发差不多干了。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暑假我不回去了。实验室走不开。”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锁了,扔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灯管亮着,白晃晃的。他闭上眼,把胳膊搭在额头上。

      池砚没再回消息。

      那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消息频率更低了。池砚每天还是发,但变成了一天一条,有时候隔天一条。逢野看得到,但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每次点开对话框,打几个字,删掉,锁屏。反复几次之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去实验室。实验室里那些数据和公式不会问他问题,不会说“你什么意思”,不会红着眼眶看着他。他喜欢实验室。

      八月中的时候逢野的导师找他谈了一次,说北京这边有个项目想让他留下来继续做,问他有没有兴趣。逢野说考虑一下。导师说不用急,开学给答复就行。逢野从办公室出来,走在校园里。北京的夏天比南边干爽,树荫底下有风,但还是热。他走了一段,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池砚的消息。

      “我暑假没回去。在学校复习。”

      “出租屋那边我去看了一次,没人住,但东西都在。你的书还在书架上。”

      “逢野,你什么时候回来。”

      逢野看着最后那句话,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有学生从他面前走过去,有外卖员骑着车窜过去,有老人推着婴儿车。逢野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他想起出租屋那扇铁门,想起门口的垫子,想起垫子底下那把钥匙。池砚说钥匙在垫子底下。他走的时候没拿。

      他打了一行字:“池砚,我可能不回去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前面的路。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

      “什么意思。”

      “导师让我留北京做项目。可能到年底。”

      池砚那边安静了很久。逢野以为他不回了,把手机揣起来准备走。刚站起来,手机又震了。池砚发了一条很长的话。

      “逢野,你听着。你不用躲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什么都没有,你觉得跟着你没前途,你觉得我值得更好的。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就是你那间破出租屋。我想要的就是你每天早上煮的粥。我想要的就是你骂我笨然后给我讲题。我想要的就是你这个人。”

      “你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没有。但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有了。”

      “你明白吗。”

      逢野站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拿着手机看完这些话。太阳从树缝里照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光斑。他把手机举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我明白。”

      发完之后他又打了一行。

      “我明天去买票。后天到。”

      池砚回了一个字:“好。”

      逢野看着那个字,站在树底下,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脚步轻快起来。他掏出手机给导师发了条消息,说项目的事他考虑好了,还是想回去。导师回了个问号,他回了一个笑脸。这是他今年第一次发笑脸。

      第二天逢野去买了火车票。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那支磨砂的笔和那张购物卡放在书包最里层,把那个木头盒子放在最上面。他坐在床上,看着收拾好的书包,掏出手机。

      池砚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出租屋的折叠桌,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蛋。跟之前每一次一样。底下写了一句:“明天到的时候饭还是热的。”

      逢野看着那张照片,存了。然后他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宿舍里空荡荡的,灯亮着。他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到的那天是下午。逢野从火车站出来,坐公交穿过半个城,回到城中村。巷口卖早点的阿姨还在,修车铺的小伙子还在,一切跟他走的时候一样。他走到那栋老楼底下,仰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有风吹着窗帘往外飘。

      他上了楼,走到门口。门口的垫子旧了,但还在。他弯腰翻开垫子,钥匙在下面。他拿起来,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跟上次回来的时候一样,但更干净了。折叠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蛋,另一碗也有。饭还是热的,冒着气。灯泡亮着,风扇开着,窗户开着。池砚不在屋里。

      逢野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桌上的饭,灶台上的锅,书架上的书,床上的被子。他的被子在柜子里,池砚的被子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长出了好几片新叶子。墙上的旧公式表还在,边角比之前更卷了。

      逢野把书包放下,走到桌前。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池砚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去学校拿点东西,一个小时回来。你先吃。”

      逢野看着那张纸条,在桌边坐下来。他没动筷子,就坐着,看着那两碗饭。饭还冒着热气,蛋煎得溏心的,是他喜欢的程度。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被子上有池砚的味道,洗衣粉混着太阳晒过的味道。他低头看着那床被子,伸手摸了摸,然后躺下来。

      他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灯泡亮着,上面那只蚊子尸体终于被清掉了,天花板干干净净的。他躺在那儿,听着窗外的蝉叫,听着巷子里的声音,听着楼下有人在说话。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很急,一步两三级台阶地往上跑。逢野坐起来,看着门口。

      门被推开的时候池砚站在门口,喘着气,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逢野坐在床上,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你怎么不吃饭。”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门口,汗顺着鬓角往下淌,T恤领口湿了一圈。他怀里抱着的东西是几个新碗,大概是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他看着逢野坐在床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跑回来的。”逢野说。

      “嗯,怕你等。”

      逢野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池砚把碗放下,坐到对面。两个人隔着那两碗饭面对面坐着。池砚的汗还没干,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然后看着逢野。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逢野端起碗,拿起筷子。池砚也端起碗。两个人低头吃饭,谁也没说话。但吃到一半池砚忽然停下来,看着逢野。

      “逢野。”

      “嗯。”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逢野嚼着饭,咽下去。

      “走。但会回来。”

      池砚看着他,笑了一下。

      “行。”

      两个人继续吃饭。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两碗饭上,照在两个面对面坐着的人身上。风扇转着,蝉在叫。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灯泡亮着,筷子碰着碗沿,偶尔有笑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逢野放下筷子,看着池砚。

      “池砚。”

      “嗯。”

      “我以后去哪,你跟着也行。”

      池砚抬起头看他。

      “我不问你去哪了。你想跟就跟。”逢野看着他,“但有一点。”

      “什么。”

      “你考研得好好考。考不上我不养你。”

      池砚愣了一拍,然后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往后仰,碗差点打翻。逢野伸手扶住他的碗,瞪了他一眼。池砚笑完了坐直,看着逢野。

      “行。我好好考。”

      “嗯。”

      “考上了你养我。”

      “考上了你有奖学金。”

      “奖学金不够花。”

      “那你打工。”

      “我打工可以,但你得给我讲题。”

      “嗯。”

      池砚看着逢野,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伸出手,隔着桌子,碰了碰逢野的手背。逢野没躲。两个人的手在桌上挨着,筷子搁在旁边,碗里还剩半碗饭。灯泡亮着,照着这间小小的屋子。

      窗外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吃饭,声音远远地传上来。逢野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池砚也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饭扒干净。两个人站起来一起去洗碗,挤在狭小的过道里,肩膀碰着肩膀。水龙头哗哗响,池砚洗第一遍,逢野冲第二遍。碗洗好了放在沥水架上,两个人站在灶台旁边,谁也没先走。

      “逢野。”

      “嗯。”

      “你明天走?”

      “后天。”

      “那明天我带你去吃火锅。”

      “嗯。”

      池砚笑了。两个人从过道里挤出来,坐到床上。池砚靠着墙,逢野坐在他旁边。风扇转过来,把池砚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池砚偏头看着逢野,看了一会儿,把头靠在逢野肩膀上。逢野没动,坐得笔直,让他靠着。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池砚的呼吸贴着他的肩膀,温热而平稳。逢野低头看了一眼池砚的头顶,头发软软的,剪短了,干净利落。他伸手拨了一下池砚额前的碎发,又收回来。

      “池砚。”

      “嗯。”

      “你那天在操场上说的话,我记住了。”

      池砚没抬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哪句。”

      “全部。”

      池砚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透过T恤传过来,振动着逢野的肩膀。逢野把下巴搁在池砚的头顶上,闭着眼。灯泡亮着,风扇转着,巷子里的声音远远近近地响着。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跟他们第一次一起住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折叠桌,单人床,塑料衣柜,墙角那几箱方便面。什么都没变。

      逢野睁开眼,看着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和墙上那张旧公式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池砚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逢野没动。他坐得笔直,让池砚靠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逢野的手搁在膝盖上,池砚的手搭在他手旁边,指尖碰着指尖。

      逢野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手,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池砚的手指动了动,搭进他的掌心里。

      逢野攥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