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过完年之后 ...

  •   过完年之后池砚先开学,走的那天逢野送他到火车站。

      跟之前不一样,这次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池砚背着包站在进站口前面,手里没拎塑料袋,因为逢野说不用买了,你到那边也就两个小时。池砚说不行,还是跑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两块巧克力塞给逢野。逢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你下周末来吗。”池砚问。

      “来。”

      “那行。”池砚笑了一下,转身进了站。走了几步回头,逢野还站在栏杆外面,手插在兜里,看着他。池砚朝他挥挥手,逢野没挥手,但点了一下头。池砚笑了,转身走进人群里。

      逢野站在进站口外面又待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池砚了才走。他低头从兜里掏出那两块巧克力,拆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回去的公交上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手机震了一下,池砚的消息。

      “上车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逢野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二月底的风还是冷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一点绿意都没有。但他看着那些树,忽然觉得也没那么荒。

      日子继续过着。逢野大三了,课业比之前忙,教授开始让他们进实验室。他每周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做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宿舍。池砚的消息他还是回,但有时候回得慢,池砚也不催。周末的火车他照坐,但有时候只待半天就回来,实验室那边走不开。池砚说没事,你忙你的。逢野看着他笑着说这句话的样子,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三月的时候逢野的导师找他谈话,说有一个去北京交换的名额,半年,跟中科院的一个项目。机会难得,但要去北京。导师让他考虑一下,下周给答复。

      逢野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物理系大楼门口,掏出手机。池砚的消息正好发过来,问他晚上吃了什么。逢野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棵榕树底下。榕树四季常青,叶子还是绿的,但比夏天的时候少了一些,没那么密了。逢野抬头看着树冠,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池砚打了个电话。

      “逢野?”池砚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点意外,因为逢野很少主动打电话。

      “你干嘛呢。”

      “刚洗完澡,在宿舍躺着。你呢。”

      “楼下站着。”

      “这么晚还在外面,冷了,上去吧。”

      逢野握着手机,听着池砚在那头说话。池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宿舍的背景音,有人打游戏,有人聊天。逢野听着那些声音,过了一会儿开口。

      “池砚。”

      “嗯。”

      “导师给我一个交换名额。”

      那边安静了一拍。

      “去哪。”

      “北京。半年。”

      池砚又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什么时候。”

      “可能四月走,到十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逢野站在榕树底下,听着池砚的呼吸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很稳。过了会儿池砚开口了。

      “去呗。”

      “你……”

      “半年而已。你之前说等你毕业了要读研,那以后可能去更远的地方。半年算短的。”池砚的声音很平,“你去你的,我又不会跑。”

      逢野攥着手机,站在榕树底下。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路灯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觉得不够。最后他说:“我周末还是去找你。”

      “不用,你准备去北京的事吧,那么多手续要办。”

      “池砚。”

      “嗯。”

      “我会回来的。”

      池砚在那头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回来谁给我讲题,我考研还指望你呢。”

      逢野嘴角动了一下。

      “你考研?”

      “嗯,我说了,你读研我也读。”

      “你先把本科读完。”

      “正在读呢。”池砚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行了,你上去吧,外面冷。”

      “嗯。”

      挂了电话之后逢野在榕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才上楼。推开门的时候三个室友都在,赵凛在打游戏,周启在跟女朋友视频,孟远在看书。逢野坐到自己的床上,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着,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那张照片还是去年拍的,在出租屋的床边。现在池砚的头发比那时候长了,人也瘦了一点。

      逢野看着那张照片,锁了屏,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赵凛那边传来游戏音效,周启在笑。这些声音跟他没关系,但他躺在这里,觉得还好。

      四月的时候逢野去了北京。

      走之前他去了趟池砚的学校,待了一个下午。两个人没干什么,就在校园里走了走,在食堂吃了顿饭。池砚把逢野送到火车站,站在进站口外面。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北京冷,你带厚衣服了没。”

      “带了。”

      “每周打个电话。”

      “嗯。”

      池砚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他。跟每一次送站一样,但这次他要送得更远。逢野过了检票,走进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池砚站在栏杆外面,笑着朝他挥手。

      逢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北京的日子跟南边很不一样。干燥,风大,灰蒙蒙的天。逢野住在中科院附近的一栋宿舍楼里,跟几个别的学校的交换生一起。每天早上去实验室,晚上回来,日子规律得跟之前在南方没什么区别。只是周末不再坐火车去池砚那边了。他周六周日也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从早待到晚。带他的师兄说你怎么这么拼,逢野说没事做。师兄说你没有朋友吗,逢野想了想,说有,但不在北京。

      池砚的电话每周打一次,通常是周六晚上。逢野从实验室回来,洗了澡,坐在宿舍的床上拨过去。池砚接得很快,每次都接得很快。两个人聊些有的没的,池砚说他在准备考研,说数学好难,说英语单词背了就忘。逢野说你就按我之前教你的方法背,池砚说那方法你用行我用不行。逢野说那你就多背几遍。池砚在那边笑,说行吧。

      有时候说着说着两个人都沉默了,就开着听筒各做各的事。逢野听着池砚翻书页的声音,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池砚自言自语念题目的声音。跟以前在出租屋的时候一样。逢野坐在北京的宿舍里,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觉得池砚就在旁边。

      七月的时候逢野回了一趟南方。实验室那边放了一周的假,他买了火车票,坐了六个小时从北京到池砚那边。池砚在出站口等他,穿着短袖,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看见逢野出来的时候笑得很大,跑过来接过他的包。

      “瘦了。”

      “没有。”

      “就是瘦了。北京是不是吃得不好。”

      “还行。”

      池砚带着他去学校旁边那家火锅店,还是那家,一人一锅。池砚往辣锅里下肉,逢野往清汤锅里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跟半年前一样。池砚边吃边说他考研复习的进度,说数学他已经过了两轮了,英语还在背单词。逢野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你的方法不对。池砚就笑,说你又来了。

      吃完火锅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七月的晚上很热,路边的树绿得发亮。池砚走在前面,回头看了逢野一眼。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三天后。”

      “那明天我们去哪儿。”

      “随便。”

      “你每次都说随便。”

      “你想去哪就去哪。”

      池砚停下来,看着逢野。路灯照着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点什么,跟平时不一样。

      “逢野。”

      “嗯。”

      “你这次回来,比之前那次回来话更少了。”

      逢野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北京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那么短。”

      逢野偏过头,看着路边那棵树。池砚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回答。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很。

      “实验忙。”逢野说。

      池砚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行,忙。”

      他转身继续走,逢野跟在后面。两个人回到池砚的学校,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走到操场边上。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有情侣坐在草坪上。池砚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些跑步的人。

      “逢野。”

      “嗯。”

      “你毕业之后打算去哪。”

      逢野站在他旁边,看着操场上的人。

      “没想好。可能读研,可能工作。”

      “在北京?”

      “不一定。”

      池砚点了点头。他手插在兜里,脚在地上蹭了蹭。操场的灯照着他,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

      “你去哪都行。”池砚说,“我考完研去找你。”

      逢野偏头看着他。池砚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跟平时一样。但逢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池砚站在出租屋门口说“我住得挺好”的样子,也是这种笑,里面藏了东西。

      “池砚。”

      “嗯。”

      “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池砚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逢野看着他。操场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池砚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凝住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为了我去哪就去哪。”逢野说,“你考你想考的学校,做你想做的事。”

      池砚看着他,过了好几秒。

      “我想做的事就是跟你在一块。”

      逢野被这句话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池砚站在他面前,没笑,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操场上有人在喊,球滚到跑道边上来,有人跑过来捡。逢野低头看着那个滚过来的球,被人捡走,又滚远了。

      “池砚,”逢野开口,“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只能跟着我。”

      “我没觉得。”

      “你从高中开始就是。我住哪你住哪,我考哪你考哪。你现在考研也往我这边考。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去哪。”

      池砚看着他,脸色慢慢变了。

      “我想去的地方就是你在的地方。这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逢野说,“万一我以后去更远的地方呢。万一我去国外呢。你也跟着去?”

      池砚没说话。

      “你应该有自己的地方。”逢野的声音低下去,“你自己的根。”

      池砚站在那里,看着逢野。操场的灯照着两个人,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汗的味道。池砚看了他很久,久到逢野觉得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池砚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根。”池砚重复了一遍,“你跟我说根。”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爷爷让我像砚台一样,有根。但我爸把我从这个家推到那个家,我妈把我从那个家推到那个家。我高中三年换了四个地方住。我有个屁的根。”池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我唯一扎下来的地方就是你那间破出租屋。你现在跟我说让我去找我自己的根。”

      逢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应该只因为我——”

      “我就只因为你,怎么了。”池砚打断他,声音终于高了一点,“我从认识你开始就只因为你。我住你那去是因为你,我打工是因为你,我高考是因为你,我考研也是因为你。你觉得我亏了是吗,你觉得我跟着你亏了是吗。”

      逢野看着池砚。池砚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着,眼睛红了,但没哭。他攥着拳头,肩膀绷得很紧。逢野忽然发现池砚长高了,比高中那会儿高了半个头,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一截。但此刻他站在那儿,攥着拳头红着眼的样子,跟那个雨夜蹲在他门口的少年一模一样。

      “我没说你亏了。”逢野的声音很干。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逢野张了张嘴。他想说他只是不想让池砚为了他放弃自己的选择。他想说他怕池砚以后有一天后悔,怕池砚觉得跟着他亏了,怕池砚有一天发现除了跟着他之外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他想说他什么都没有,连根野草都算不上,不值得一个人把整个人生都挂在他身上。

      但这些话太长了,他组织不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池砚红着眼眶瞪他的样子,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就是怕你以后后悔。”

      池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逢野。”池砚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你听着。”

      逢野看着他。

      “我池砚这辈子后悔的事很多。后悔没早点从我爸那儿搬出来,后悔没早点跟我妈说清楚,后悔高中的时候没好好读书。但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蹲在你门口等你回来。”池砚看着他,眼睛红着,但没湿,“你听清楚了。我不后悔。”

      逢野站在操场的灯底下,看着池砚。池砚说完这些话之后退后了一步,把手插进兜里,偏过头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咬得清清楚楚。

      “你回去吧。”池砚说,“明天我送你。”

      他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逢野,你那间出租屋,我续到明年六月了。你要是回来,钥匙在门口垫子底下。”

      然后他走了。逢野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池砚的背影走进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宿舍楼的拐角吞没了。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操场的灯照着他,跑道上有风,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他站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人都走光了,灯也灭了。

      他走出操场,走在校园的路上。路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壁纸上池砚侧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逢野看着那张照片,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池砚学校的招待所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房间很小,跟之前住过的那间差不多。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亮。

      第二天早上池砚来送他。两个人在招待所门口碰面,池砚穿着昨天那件衣服,眼底有点青,像是没睡好。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水和两块巧克力。

      逢野接过来。

      “走了。”

      “嗯。”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坐公交去火车站。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池砚靠着窗,逢野坐在旁边。窗外的城市往后退,南方的树还是绿的,天很蓝。车到站的时候池砚先站起来,逢野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进站口,逢野过了检票。

      他站在栏杆里面,池砚站在外面。

      “到了发消息。”

      “嗯。”

      逢野看着池砚。池砚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逢野。”池砚开口,声音很平,“我昨天说的话,你记住就行。”

      逢野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候车厅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站在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池砚还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逢野张了张嘴,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池砚应该能看见口型。

      他说的是“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池砚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候车厅里。他站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笑了一声。

      很轻。没人听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