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池砚在南边 ...

  •   池砚在南边待了整整一个夏天。

      逢野做家教的时候他就在附近逛,逛完了回公交站台等。有时候逢野出来得早,远远就看见池砚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玩手机,脚边放着一瓶水,看见他出来就站起来,笑着朝他晃手里的瓶子。

      有时候逢野出来得晚,天都擦黑了,池砚还坐在那儿,路灯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但他从不催。

      逢野问他每天逛什么,他说什么都逛。他说他去了市中心的步行街,去了江边的公园,去了老城区的巷子。

      他说南边的城市跟北边真不一样,连树都长得不一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刚被放出来的人,什么地方都想去看看。

      逢野听着,偶尔嗯一声。两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池砚在前面边说边比划,逢野在后面跟着听。有时候池砚说着说着回头看他,他就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路边的树。

      八月的时候池砚找了个临时工。学校旁边有家奶茶店招人,池砚去问了,老板要了他。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一个小时十二块。池砚干得很起劲,说比便利店轻松多了,至少不用搬货。逢野晚上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会绕到奶茶店门口看一眼,池砚站在柜台后面做奶茶,动作不太熟练,但笑得很卖力。逢野站在马路对面看一会儿,然后走开。

      有天晚上逢野去接他。池砚八点下班,推开门出来的时候看见逢野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池砚笑了一声,没拆穿他。两个人并肩往回走,池砚身上一股奶茶味,甜的,混着他自己的洗衣粉味。逢野走在他旁边,闻到那股味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池砚正低头数今天挣的钱,几张纸币攥在手里,数了两遍。

      “今天挣了七十二。”池砚说,“老板说我学得快,下礼拜给我涨到十五。”

      “嗯。”

      “我算了一下,干到开学能攒两千多。”

      “你学费不是有助学贷款。”

      “生活费啊。”池砚把钱叠好塞进兜里,“我不能老花你的。”

      逢野没接话。两个人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池砚忽然停下来,看着马路对面那家亮着灯的文具店。

      “怎么了。”逢野问。

      “你等我一下。”池砚跑过马路,进了文具店。逢野站在路边等他,看着他趴在柜台上挑东西,挑了一会儿,付了钱,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透明的塑料壳,里面是一支笔。跟逢野书包里那支一块钱的笔一模一样的牌子,但贵一点,笔杆是磨砂的,上面印着一只很小的猫。

      “给你。”池砚递过来。

      逢野接过来看了看:“我有笔。”

      “你那支都快用完了。”池砚把笔塞进他手里,“换一支。”

      逢野低头看着那支笔。磨砂的笔杆摸着很舒服,那只小猫印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笔揣进兜里,跟那张购物卡放在一起。

      “多少钱。”

      “不告诉你。”

      “池砚。”

      “十块。”池砚往前走,“你请我吃了多少顿饭,我送你支笔怎么了。”

      逢野没再说什么。他把那支笔捏了捏,跟上池砚的脚步。两个人走回学校,榕树底下分开。池砚去招待所,逢野回宿舍。上楼之前逢野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池砚站在榕树底下仰头看他,跟之前每个晚上一样。逢野把头收回来,上了楼。

      回到宿舍他把新笔拿出来放在桌上,跟那支一块钱的旧笔并排放着。旧笔的笔帽裂了一道缝,笔杆上的字磨没了,但还能写。他把旧笔收进抽屉里,新笔插进笔袋。

      九月来得很快。

      池砚的学校比逢野的早开学一周。走的那天逢野送他去火车站。两个人站在进站口前面,池砚背着那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跟三个月前逢野走的那天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方向反了。

      池砚把塑料袋递给逢野。

      “什么。”

      “路上吃。”

      逢野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面是一瓶水和两块巧克力。跟竞赛那天一模一样。他抬头看池砚,池砚笑着看他。

      “你学我。”

      “学你怎么了。”池砚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你回去路上吃。我那边学校近,坐两个小时就到了。”

      逢野拎着袋子站在进站口外面。池砚过了检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他。隔着栏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池砚笑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

      “逢野。”

      “嗯。”

      “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你周末来找我。”

      “看情况。”

      “你必须来。”池砚站在栏杆那头,手插在兜里,表情很认真,“我学校旁边有家火锅店,我请你去吃。”

      逢野看着他的脸。池砚站在九月的太阳底下,穿着那件浅灰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人群里,跟每一个赶火车的人没什么两样,但逢野看他的时候觉得整个车站就他一个人是清楚的。

      “嗯。”逢野说。

      池砚笑了,转身走进人群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车站的人流里。逢野站在栏杆外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拎着那袋东西转身走了。

      回去的公交上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巧克力是那种便宜的牌子,超市里卖三块五一块。他拆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发腻,跟竞赛那天池砚塞给他的一模一样。

      逢野嚼着巧克力,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日子又变回了一个人的样子。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逢野一个人就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现在他一个人走在路上,手机里随时会震一下。池砚发消息的频率比他还高,有时候是上课听不懂,有时候是食堂的菜太咸,有时候就是一张自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跟个傻子一样。逢野看着那些消息,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但池砚从不问你怎么不回。

      十月的时候逢野去了池砚的学校。坐了两个小时火车,池砚在出站口等他。池砚的学校比逢野的小一点,但新,楼都是簇新的,操场铺着塑胶跑道。池砚拉着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指着每栋楼跟他说这是教学楼,这是图书馆,这是食堂,这是我宿舍。说到宿舍的时候池砚停了一下。

      “六人间,上下铺。比咱们那个出租屋大一点。”

      “嗯。”

      “室友还行,有两个南方的,说话听不懂。”

      “你慢慢就听懂了。”

      池砚带他去吃了那家火锅。一人一锅,池砚点的辣锅,逢野点的清汤。池砚往辣锅里下了半盘子肉,吃得满头汗,一边吃一边说这家店他来了三次了,每次都点这个。逢野看着他辣得吸气的样子,把自己清汤锅里的肉夹了两片给他。

      “你吃你的。”

      “你吃不了辣就少吃点。”

      “我能吃。”

      “你嘴唇都红了。”

      池砚笑了一声,拿纸巾擦了擦嘴,继续吃。两个人吃到快十点,店里只剩他们一桌。老板过来问要不要加汤,池砚说不用了,结账。两个人走出火锅店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池砚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逢野。

      “逢野。”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逢野看着他。池砚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辣还没退,红扑扑的。他笑着,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逢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池砚愣了一下。

      “嗯。”

      “你上次在火车站送我,你鼻音出来了。”

      池砚看着他,没说话。

      “你哭了。”逢野说。

      池砚低头笑了一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没有。”

      “有。”

      “行,有。”池砚抬起头看他,“那你呢。你走那天在火车上哭了吗。”

      逢野看着他,过了两秒。

      “没有。”

      “你骗人。”

      “没哭。”

      池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逢野很近,低头看着他。

      “逢野。”

      “嗯。”

      “你以后要是想哭,可以哭。我不看。”

      逢野偏过头,看着路边那棵掉了一半叶子的树。

      “没什么好哭的。”

      池砚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揽住逢野的肩膀,两个人并肩往火车站的方向走。逢野的火车还有最后一班,十一点零七分。池砚送他到进站口,站在栏杆外面。

      逢野过了检票,走了几步,回头。池砚站在那儿,跟之前每一次一样,手插在兜里,笑着看他。

      “到了发消息。”

      “嗯。”

      “下周还来。”

      “看情况。”

      “你必须来。”

      逢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进候车厅,没再回头。但进了车厢之后他靠着窗坐下,掏出手机,给池砚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六,下午两点到。”

      池砚回得很快:“好。”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冬天来的时候逢野已经习惯了每个周末坐火车去池砚那边。两个小时的车程,他有时候在车上看书,有时候靠着窗打盹。池砚每次都在出站口等他,风雨无阻。有时候逢野到得早,就看见池砚蹲在出站口的柱子旁边玩手机,跟以前蹲在快餐店后门等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十二月底的时候池砚的学校先放假了。逢野还有两门考试,池砚就说那我等你考完一起回去。逢野说不用,你先回。池砚说我不回,我等你。逢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考完那天逢野从考场出来,池砚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逢野走过去,池砚递了一杯给他。

      “热的。”

      逢野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暖的。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坐公交去火车站。路上池砚靠着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逢野肩膀上。逢野坐得笔直,让他靠着。窗外的城市从南方的绿变成北方的灰,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天也短了。但逢野的肩膀是暖的,池砚的呼吸贴着他的脖子,温热而平稳。

      回到那座城市的时候是晚上。两个人从火车站出来,坐公交穿过半个城,回到城中村那条巷子。巷口卖早点的阿姨收摊了,修车铺的小伙子还在,看见他们回来愣了一下,说好久没见你们了。池砚笑着说放假了。两个人上了六楼,逢野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折叠桌,单人床,塑料衣柜,墙角的方便面箱子。池砚的书还堆在桌角,逢野走之前留的那几本物理书还在书架上。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昏黄的光照着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一切都没变。

      池砚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把包放下,走到灶台那边。他伸手摸了摸电饭煲,又摸了摸灶台,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还在。逢野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池砚的背影。

      “你没搬。”逢野说。

      “搬什么。”

      “六月之后。你说你要续租。”

      池砚转过身看他。

      “续了。房租我自己出的。”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支一块钱的旧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你的东西我都没动。书在书架上,被子在柜子里,那个杯子在灶台上。”

      逢野看着池砚手里的旧笔。那是他走之前留在桌上的,没想到池砚一直收着。

      “你留着干嘛。”

      “等你回来用。”

      逢野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这间屋子。灯泡亮着,风扇收在角落里,窗户关着,但还能听见巷子里的声音。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混着冬天的冷空气。池砚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逢野。”

      “嗯。”

      “过年还一起过吗。”

      逢野偏头看他。

      “嗯。”

      池砚笑了。他躺下来,仰面看着天花板。灯泡上那只蚊子的尸体还在,沾了好几个月了。池砚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大扫除吧。”

      “干嘛。”

      “过年。把屋子收拾干净。”

      逢野低头看着他。池砚躺在他的床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他躺得很自在,像这间屋子是他的一样。逢野想起很久以前池砚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说什么都没说。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像躺了一辈子。

      “行。”逢野说,“明天大扫除。”

      第二天两个人真的干了一整天。逢野擦窗户,池砚拖地。逢野刷灶台,池砚洗被单。逢野把书架上的书重新码了一遍,池砚把塑料衣柜里的衣服全掏出来叠好重新放。两个人忙到傍晚,屋子干净得发亮。逢野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觉得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这么像样过。

      池砚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

      “晚上吃什么。”

      “随便。”

      “又随便。”池砚走过来,站在逢野旁边,也看了一圈屋子,“干净吧。”

      “还行。”

      池砚笑了,肩膀碰了碰他。逢野没躲。两个人站在门口,肩并肩看着这间刚打扫完的屋子。灯泡亮着,床单是新换的,桌上摆着两碗刚盛好的饭。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有人放起了鞭炮,快过年了。

      池砚忽然伸手,握住了逢野的手。逢野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池砚的手指扣着他的,手心很热,攥得很稳。两个人站在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门口,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手牵着手。

      “逢野。”

      “嗯。”

      “明年还一起过。”

      “嗯。”

      “后年也是。”

      “嗯。”

      “大后年也是。”

      逢野偏头看他。池砚正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灯泡的光和窗户外面远远近近的灯火。逢野看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说:“你烦不烦。”

      “烦也得过。”

      逢野把视线移开,看着屋子里那盏亮着的灯泡和桌上那两碗饭。池砚的手还攥着他的,没松。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有人开始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一闪一闪的。

      逢野站在门口,手被池砚握着。这间屋子很小,小到两个人转身都要侧着身子。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屋里那盏灯,那两碗饭,那个被池砚擦得发亮的旧电饭煲,他觉得刚刚好。

      “进去吃饭。”逢野说。

      “嗯。”

      两个人松开手,走到折叠桌前面对面坐下。池砚端起碗,看了逢野一眼。逢野也端起碗。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人低头吃饭。外面烟花还在放,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窗户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照着两张年轻的脸和这间小小的屋子。桌上有两碗饭,两双筷子,一盘菜。灯泡亮着,照着他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