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枕烬客

7、桎梏 拍摄

　　拍摄结束后的第三天。
　　傍晚，沈叙待在自己的工作室。房间光线偏暗，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台灯。外面天已经黑透，城市远处的灯火透过落地窗漫进来。
　　桌面上放着本次专题拍摄导出的样片，一张张在电脑屏幕上滚动滑动。照片拍得足够精致，时尚感拉满，完全可以交付刊物使用。可沈昉盯着屏幕，心里空落落的。

　　他指尖点着鼠标，反复翻看那天棚拍的画面。
　　祁朔很好看，每一张都好看。
　　但全部都是外壳。那天在棚里近距离相处的片段不断在脑子里回放，祁朔紧绷的肩膀，刻意避开的眼神，客气疏离的答话。
　　明明人就在镜头之下，心却隔得很远。就像拍摄时，景物虽然在镜头中，却始终对不上焦。
　　沈叙伸手拉开身旁的金属胶片收纳柜，柜子一格一格塞满旧盒子。他抽出其中一盒，封皮上是很早以前手写标记的日期。
　　是四年前，风波发生之前的底片。
　　指尖捏着胶片盒，薄薄的纸盒触感粗糙。指尖刚碰到盒盖，思绪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记忆一下子拽回多年以前。

　　那时候工作室还很小，没有现在这么多设备，条件简陋。
　　十七岁的祁朔刚入行没多久，名气不高，话也少。常常一整个下午泡在他这个小工作室。
　　那天也是傍晚，拍摄收工。棚灯关掉大半，只剩下一盏暖黄色落地灯。
　　祁朔拍完累得够呛，直接席地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墙面，额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碎发。
　　少年人清瘦，一身简单白T恤，也不在乎地上会不会弄脏衣服。
　　沈叙当时在收拾相机器材，一转头就看见他那样坐着，安安静静发呆。
　　“累坏了？”沈叙走过去，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
　　祁朔抬眼看他，眼底没有后来那层厚厚的防备，松松散散的，带着少年人一点疲惫的倦意，接过水，小声嗯了一声。
　　“今天拍的还顺利吗。”祁朔问。
　　“很不错。”沈叙实话实说，“你天生就吃镜头这碗饭。”
　　那时候的祁朔还不太习惯别人直白夸他，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矿泉水瓶身。
　　没有那么多客套，没有刻意划开距离。不用伪装情绪，不用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边界。
　　沈叙还记得，当时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他看着少年垂下来的眼睫，心里软软的。那时候他就在想，以后，他要一直拍祁朔。拍很多很多年。
　　回忆到此猛地被扯回现实。
　　沈叙合上胶片盒，轻轻吐出口气。
　　台灯灯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压着一层沉沉的涩。
　　当年那个毫无防备坐在地板上的少年还历历在目，现在却连好好说一句心里话，都变成奢侈。

　　另一边，祁朔的酒店房间。
　　房间没有开主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壁灯。
　　他洗完澡，湿软的头发半干，随意搭着一件家居外套，坐在床边。手机放在手边，糜昭刚刚把本次专题的部分样图发过来。
　　点开图片，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一张张都是几天前棚拍的自己，造型高级，神态冷感。可祁朔看着，心里没有半点畅快。

　　他清楚自己工作完成得无可挑剔。可只有他知道拍摄全程，自己内心有多煎熬。
　　只要一闭上眼，沈叙的声音、相机快门的声响，就会反复冒出来。尤其是拍摄中途沈叙靠近，低声戳破他硬撑伪装的那一瞬间。
　　那句话很轻，却差点击碎他全部伪装。
　　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思绪也不受控制滑向久远的过去。

　　同样是少年时期，那次拍完已经很晚。
　　狭小的旧工作室，灯光暖融融。他累得直接坐在冰凉地板上，浑身骨头发酸。可尽管生理上很累，但心理上却充满着沈叙带给他独特的那份感觉。
　　沈叙递过来那瓶水，指尖碰到瓶身带着凉意。
　　那时候他对沈叙，是全然信任的。
　　在别人面前，他总要收敛自己，要懂事，要安静。可待在沈叙身边，他不用时刻绷着。累了就可以发呆，不想说话就可以沉默，不用强迫自己找话题应付。
　　他还记得沈叙站在灯光下看他的眼神，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干干净净，满是欣赏。
　　听到对方夸奖自己，他会不好意思，会下意识低头掩饰。
　　那一段日子，是真的轻松。
　　只是谁也想不到，往后会生出那么多风波。舆论、同行的恶意造谣、资本不断施压，一堆堆麻烦铺天盖地压过来。误会一点点堆积，两个人都不擅长袒露内心，矛盾越埋越深。
　　到最后，只剩下崩溃和逃避。
　　回忆骤然切断。
　　祁朔闭了闭眼，轻轻吸一口气。
　　那些温柔是真的，后来的伤害和痛苦也同样真实。不能因为贪恋从前那点暖意，就假装那些伤痛从未发生。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侧脸。

　　一座城市，两处房间。
　　两个人，各自被同一段过往困住。
　　一个守着胶片，反复怀念少年时毫无隔阂的时光；一个困在回忆，一边贪恋温暖，一边恐惧重蹈覆辙。
　　过去的碎片浮上来，可现实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依旧没有半分消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