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枕烬客

6、首次对质 后半段拍

　　后半段拍摄进度比刚才顺畅不少。

　　祁朔把所有私人情绪全部压下去，全身心投入工作。该摆的姿态，该给到的镜头情绪，都完成得滴水不漏。助理来回更换服装，一套又一套，棚里只有设备运转、衣物摩擦、快门咔嚓的声响。

　　出来的样图在监视器上一张张滑过，造型师和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小声赞叹，画面质感很好。

　　祁朔站在光区里，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快门声。

　　理智告诉他，这样就够了。工作完成，交出合格的片子，大家皆大欢喜。

　　可身体里总有一部分是紧绷的。

　　哪怕表面看上去游刃有余，神经依旧绷成一根弦。他能清晰感知沈昉的位置，感知那一道透过镜头落过来的目光。

　　有些东西是刻进习惯里的。

　　以前拍摄，他会下意识去捕捉沈叙的眼神，从对方细微的神态里判断自己做得好不好。现在他拼命克制，强迫自己不去看。

　　中途换造型休息，他走到侧边拿矿泉水，刚拧开瓶盖，就听见沈叙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一组，想试一组偏松弛生活化的。不用那么多刻意的架子。”沈叙对着造型师沟通方案，目光却若有若无扫向祁朔。

　　造型师点头应下，着手准备简单的素色衬衫。

　　祁朔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心里清楚，这种松弛感，恰恰是只有他们从前合作才会有的东西。沈叙想要的，不只是模特的表演，是他本人真实的状态。

　　可那种真实，他现在不敢随便往外拿。他还在逃避。

　　没过多久，换上素白衬衫。灯光调得柔和，没有尖锐的硬光。

　　祁朔重新站回拍摄位置。

　　沈叙举着相机，看着站在柔光下的祁朔。

　　白衬衫衬得人气质干净，褪去西装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时期的影子。

　　他心里隐隐抱着一点奢望。说不定借着这一组，祁朔可以卸下那层厚厚的外壳，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模样。

　　“不用刻意摆姿势。”沈叙开口，声音放得平缓，“随意一点，就像平时待在房间里那样。”

　　祁朔点点头，尝试放松肩膀。他试着随意抬手，垂眸，侧脸迎向灯光。

　　可沈叙透过取景器看得明白。

　　动作是松弛的，眼神还是隔着一层。像是在演戏，演出来一份漫不经心。

　　快门按了几下，沈叙停下。

　　棚里其他人还在各忙各的，距离不算近。沈叙往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你还在硬撑。”

　　这句话很轻，不带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祁朔身子微僵，抬眼看向沈叙。猝不及防被戳破伪装，一瞬间有些无措。他没想到沈叙会直接点出来。

　　“我已经在尽力配合拍摄。”祁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防备。

　　“我知道。”沈叙目光落在他脸上，“但这不是我想要拍出来的东西。”

　　话说出口，沈叙自己也愣了愣。

　　这话其实越界了。以工作角度，成片已经达标，他不该要求对方交出内心真实的情绪。这已经超出摄影师的本分，是他私人的执念在作祟。

　　他立刻收敛几分，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距离。

　　“抱歉。”沈叙语气淡下来，回归工作口吻，“继续吧，按你舒服的状态来。”

　　祁朔看着他骤然后撤的动作，心口莫名闷了一下。

　　他能捕捉到沈叙一瞬间的失落。

　　那一刻他几乎要松口，想要卸下所有防备。可四年前那些破碎的片段飞快在脑子里闪过，舆论压力、没完没了的流言、两边拉扯的疲惫，还有自己狼狈逃离的夜晚。

　　念头转瞬，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心软。一旦松口，两个人又会重新陷进一团乱麻。

　　祁朔垂下眼皮，没有接话，重新调整姿态。

　　快门再度响起。监视器上的画面依旧好看，干净高级，挑不出毛病。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组照片缺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不远处，糜昭抱着平板，把刚刚那一小段互动尽收眼底。

　　客观来讲，沈叙专业能力无可挑剔。但他刚刚那句话，已经越过工作边界。

　　他想要的，不只是模特，是从前那个毫无保留信任他的祁朔。

　　糜昭也明白祁朔的煎熬。事业上这是绝佳机会，情感上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她并不打算上前打断。工作还在推进，只要没有出现失控，就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只是心里默默打定主意，拍摄结束之后，得跟祁朔好好聊聊。

　　几个小时过去，一整天的拍摄终于全部结束。

　　灯光一盏盏熄灭，棚内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道具，人声嘈杂起来。

　　祁朔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没有多做停留，跟现场众人简单点头道别。路过沈叙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

　　“今天辛苦。”祁朔语气客气，是标准的合作结束客套话。

　　“你也是。”沈叙回应。

　　简简单单四个字，再没有多余。

　　祁朔转身离开摄影棚，背影消失在门口。

　　沈叙站在原地，低头看向相机里刚刚拍下的大量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每一张都足够精美，却全是隔着一层距离的产物。

　　片子完成了工作任务。

　　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那部分东西，依旧没有找回来。

　　夜色落下来，摄影基地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