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枕烬客

5、敞不开的心扉 短

　　短暂的休息间隙，摄影棚里的嘈杂稍稍褪去。

　　工作人员各自忙着整理道具、调试灯光，没人刻意打扰场地中央的两个人。偌大的棚子亮着柔和的补光灯，光线敞亮，气氛却莫名僵得发闷。

　　祁朔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低头抿了一小口。视线下意识避开镜头方向，不肯和不远处的沈叙有任何交集。

　　他自己最清楚，刚刚的状态太差了。

　　姿态标准、表情到位，挑不出任何专业上的毛病，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全程是紧绷的。

　　四年没站在沈叙的镜头前，他太紧张了。

　　以前拍照，他根本不用刻意克制情绪。沈叙的指令温柔又细致，会耐心等他适应状态，会精准抓住他最松弛、最自然的瞬间。那时候的放松是发自内心的，不用伪装疏离，不用刻意划清边界。

　　可现在不行。

　　每一次沈叙开口指导，每一次快门声响起，都在提醒他——他们熟得过分。

　　熟到知道彼此所有习惯，熟到一个眼神就能读懂情绪，熟到隔了四年空白，依旧自带旁人替代不了的默契。

　　这份默契，此刻全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他怕沈叙看穿他的慌乱，怕对方发现，自己这四年根本没真正放下。更怕两人一旦松弛下来，那些被强行掩埋的偏爱、遗憾、委屈，会全部翻涌出来，彻底打乱他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

　　祁朔捏紧水杯，轻轻吐了口气，逼着自己冷静。

　　就是一份工作而已。

　　拍完、结项、互不相干，仅此而已。

　　另一边，相机后的沈叙，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机身，目光一直落在祁朔身上，没挪开过。

　　沈叙看得清清楚楚。

　　祁朔在躲，在绷着，在刻意和他保持最标准、最客气、最陌生的职业距离。

　　外人看成品，只会觉得这组照片高级清冷、氛围感拉满。

　　但沈叙拍了他好几年，从少年拍到成年，他比任何人都懂祁朔的镜头状态。

　　祁朔放松的时候，眼底是软的。哪怕表情冷淡，眉眼也会泄出一点纵容的松弛感。

　　可刚刚全程，他整个人像裹了一层厚厚的壳，把所有情绪、所有过往，严严实实地挡在里面。让他看不穿。

　　沈叙心里堵得厉害。

　　他不是非要祁朔像从前一样亲近他。

　　他只是难受，曾经最懂彼此、最信任彼此的两个人，如今站在同一个棚里，只剩刻意的疏离和小心翼翼的避讳。

　　四年的分开，不是淡了，是硬生生隔出了一层跨不过的隔阂。

　　他沉默两秒，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放轻脚步，主动走了过去。

　　棚里人多眼杂，他语气完全是专业工作腔调，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状态太紧了。”沈叙站在他面前，距离保持得礼貌克制，“肩膀太僵，眼神太沉，少了松弛感，成片会很死板。”

　　这是实话，也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靠近祁朔的理由。

　　祁朔抬眼，目光撞上他的。

　　近距离对视的瞬间，祁朔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沈叙比四年前更成熟沉稳了，眉眼清冷，语气平淡，看着和对待其他模特没有任何区别。

　　可越是这样，祁朔越慌。

　　他宁愿沈昉质问他、冷淡他、怪他当年不告而别，也不愿看见对方这般云淡风轻、公私分明的模样。

　　好像从前那些朝夕相伴、光影相拥的岁月，真的彻底翻篇了。

　　“我调整一下。”祁朔低声回应，声音很轻，客气又疏离。

　　简单五个字，把所有私交、所有过往，全部隔绝在外。

　　沈叙喉结微滚，压下心里的落空，轻轻点头：“嗯，慢慢来，不急。”

　　这句“不急”，是工作叮嘱，也是他藏在心底的执念。

　　他不急着要答案，不急着要和解，不急着挽回什么。

　　他只是想慢慢熬，慢慢靠近，慢慢把这四年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可他又很失落，失落者祁朔好像没有真正的把心交给他，好像他从来都不信任他。

　　站在角落旁观全程的池畇，把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拉扯看得一清二楚。

　　他太了解沈叙的性子，偏执、死磕、嘴硬心软。

　　这四年看着平静度日，事业越做越大，风光无限，实则心里从来没放下过祁朔。

　　也理解祁朔的逃避。

　　当年一堆乱七八糟的舆论压力、资本裹挟、两人拧巴的误会，压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喘不过气。逃走，是他当时唯一的退路。

　　没有谁绝对的错，也没有谁绝对的无辜。

　　只是两个太年轻、太不懂表达的人，硬生生把彼此熬成了遗憾。可两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一个固执，一个逃避，慢慢的也只能被迫分离。

　　池畇轻轻叹气，没有上前打扰。旁人再清醒、再通透，也插不进他们两个人的死结。

　　几分钟过后，短暂休整结束，拍摄继续。

　　灯光再度亮起，铺满整片取景框。

　　祁朔重新站回光影中心。这一次，他刻意放空思绪，强迫自己剥离所有私人情绪，只留职业状态。

　　他试着放松肩背，眼神褪去慌乱，换上模特专属的清冷漠然。

　　快门声再度响起，清脆、规律，一遍遍回荡在安静的棚内。

　　沈叙握着相机，指尖稳得不像话。

　　镜头里的人耀眼、好看、无可挑剔，是业内顶尖模特的水准。

　　可只有他知道——

　　镜头对上了，光影对上了构图，唯独他们两个人的心，依旧彻底失焦。

　　一个刻意封闭过往，一个执意困在从前。

　　重逢不是结局，只是新一轮拉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