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枕烬客

4、微妙气氛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拍摄棚设在城郊一栋摄影基地。上午九点，棚内已经忙开，灯光组来回调试设备，柔光箱发出嗡嗡的低响，空气中弥漫着发胶、化妆品淡淡的味道。

　　沈叙提早半小时就到了。

　　他站在棚子中央，挨个检查灯光角度，调整三脚架的位置。手上做着熟悉的工作，心里却静不下来。

　　明明拍过无数大牌模特，流程熟得不能再熟。可今天不一样。

　　一想到等会儿要面对祁朔，他心里就七上八下。

　　他反复提醒自己，就只是一份工作。镜头归镜头，私人情绪收起来，不能把心里那点执念带到拍摄里。

　　道理全都懂，能不能做到，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池畇今天刚好处理基地附近的事务，顺道过来晃一圈，没打算掺和拍摄，就靠在棚子门口旁观。他看着沈叙紧绷的背影，远远递过来一个眼神，无声提醒。沈叙瞥到，轻轻点了下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动静。

　　祁朔来了。

　　他一身简单私服，黑色卫衣，休闲长裤，头发做了初步造型，跟在糜昭身后走进棚内。随行还有化妆助理、造型师一行人。

　　踏进棚里的瞬间，祁朔下意识扫了一圈，目光第一下就撞上沈叙的视线。

　　空气微微一滞。

　　周围工作人员还在忙碌，吵吵闹闹，没有人察觉这短短几秒的异样。

　　祁朔很快移开眼睛，神态恢复成职业模特该有的样子，平静地跟现场工作人员点头示意，跟着造型师往化妆间走。全程没有和沈叙说一句话。

　　沈昉握着相机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化妆间内。

　　祁朔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给他打底上妆。镜子映出他的脸，他眼神放空，心思根本不在化妆这件事上。

　　踏进摄影棚那一刻，闻到棚里熟悉的灯光器材味道，很多旧记忆一下子涌上来。

　　以前，他们也常常待在类似的棚房。那时候没有这么多顾虑，沈叙会一边调灯，一边随口跟他闲聊，会告诉他头往哪边偏，身体怎么放松。那个时候，待在镜头前面，他是安心的。

　　现在不一样了。

　　明明是同样的场地，同样的人，中间隔了四年沉甸甸的空白。

　　他心里一直在打鼓。

　　待会儿拍摄的时候，要怎么表现？要像对待普通摄影师一样吗？还是要刻意拉开距离？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在他的脑海里蹦出来，使他的心又慌乱了几分。

　　他怕自己一个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就泄露藏起来的情绪。也怕看见沈叙眼里藏不住的东西。

　　糜昭站在化妆间角落，低头回复工作消息，抽空抬眼看了看祁朔。

　　“紧张？”她低声问。

　　祁朔微微摇头：“还好。”

　　糜昭看出来了他的心思，但没有戳破。“记住，今天首要任务是完成片子。工作归工作，别的，放到下班之后。实在难受，随时可以喊暂停。”

　　这是糜昭做事的方式，合约她会争取，但艺人情绪，她也顾及。

　　祁朔嗯了一声，闭上眼，深呼吸。

　　四十分钟之后，妆造全部完成。

　　祁朔换好第一套拍摄服装走出来。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棚内所有灯光全部打在他身上。

　　周围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安静几分。

　　沈叙站在摄影机后方。

　　当祁朔走入光区的那一刻，沈叙有一瞬间的失神。

　　灯光落在祁朔肩背，轮廓清晰。这么多年过去，他骨子里那种独属于镜头的感染力一点都没有消失。

　　过往无数次拍摄的记忆不受控制往外冒。十七岁的祁朔，二十岁的祁朔，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他赶忙晃了晃脑袋，强行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手指搭在快门，声音尽量放平，是对待普通模特那种专业、不带私人感情的口吻：

　　“身体稍微侧一点，肩膀放松。”

　　话音落下。

　　祁朔依照指令调整姿态。

　　听见沈叙的声音落在耳边，祁朔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还是熟悉的声音，从前无数次拍摄，他就是听着这个声音调整姿态。

　　他照做，肩膀微微下沉。可内心做不到真正放松。

　　明明站在熟悉的灯光之下，身体却绷得很紧。

　　他能感觉到沈叙的视线透过镜头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很沉，不只是评估模特姿态，好像还在看别的东西，在打量这四年时间给自己留下的改变。

　　每一次快门“咔哒”响起，都敲在祁朔心上。

　　他努力摆出合格的、商业大片需要的神态，冷淡，高级。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面具底下，人是慌的。

　　几组照片拍下来，成片看着没问题，但沈叙心里清楚，祁朔没有真正放开。

　　镜头抓得到他好看的外壳，抓不到他内里的那股气。

　　沈叙停下拍摄，抬手示意暂时歇一会。

　　棚内灯光调暗一半，助理上来递水。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摄影棚遥遥相望，谁都没有主动走向对方。

　　棚外，池畇抱着手臂站在窗边，安静看着棚里这一幕：片子可以拍得好看，但是两个人的心，根本没有对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