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枕烬客

3、新的问题 隔天上

　　隔天上午，沈叙的工作室。

　　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阴天，光线落进屋内，散在墙边一排排金属收纳柜上，柜子里塞满大大小小的胶片盒。工作室不算浮夸，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摄影样本、打光设备，处处都是实打实工作过的痕迹。

　　沈叙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捏着主办方发来的邮件。

　　邮件内容很直白：希望他接手祁朔归国首组个人专题拍摄。

　　看到祁朔名字的那一刻，沈叙手指顿住。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昨天晚上回去之后，他对着电脑里存的旧底片坐了很久。屏幕上是少年时期的祁朔，那时候人还瘦，笑起来不多，只有面对镜头、面对他的时候，才会松下来一点。

　　四年，他无数次幻想重新拍祁朔。

　　可真机会摆在手上，他心里又乱成一团。

　　私心里面，他当然想拍。

　　整个圈子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祁朔，熟悉他哪个角度最好看，熟悉他放松和紧绷之间细微的差别。镜头是他最擅长的方式，他可以借相机，名正言顺地再靠近这个人。

　　但他又怕。

　　怕镜头之外，两个人依旧隔着跨不过去的隔阂。怕拍完这组片子，剩下的还是难堪和尴尬。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对方仅仅把这当成一份普通工作。

　　池畇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工作室，是顺路买来的外卖，把其中一杯推到沈叙面前。

　　“主办方找你了吧，拍祁朔。”池畇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沈叙抬眼：“你也知道。”

　　“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池畇拉开椅子坐下，“我不替你拿主意。我只提醒你一件事，别把工作和你的心事搅到一块。如果接了，你就得分清，什么是拍摄，什么是你自己放不下的执念。”

　　他话说得很实在，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见过沈叙这几年夜里消沉的样子，他不想看见朋友借着工作，又一头扎进痛苦里面。

　　沈昉抿了一口咖啡，苦味漫开舌尖。

　　“我明白。但我控制不住想抓住这个机会。”

　　池畇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掂量。祁朔那边还没有点头，糜昭还在等他答复。”

　　说完池畇没有多留，他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处理，起身离开工作室。

　　房间只剩下沈叙一个人。他起身走到收纳柜，指尖抚过一排胶片盒子，有冲动想要翻开，最后还是收住了手。

　　现在还不是沉溺回忆的时候。

　　另一边，祁朔暂住的酒店套房。

　　落地窗外同样是阴天。桌上摊开几本时尚杂志，糜昭把几份合作合同摆在桌面上，专题拍摄的方案就在最上面。

　　祁朔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份拍摄方案上。

　　一想到拍摄摄影师那一栏有可能填上沈叙两个字，他浑身的神经就不自觉绷紧。

　　理智层面，他挑不出拒绝的理由。

　　沈叙现在地位摆在那里，这组归国首刊，交给沈昉来拍，效果、曝光度都是最好的选择，对他重回国内市场帮助极大。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可只要一想到，要站在他的镜头之下，任由沈叙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他心里就发慌。

　　过去那些好的、糟糕的片段都会冒出来。

　　棚拍的灯光，相机咔嚓的声响，争吵之前压抑的气氛，还有最后自己不顾一切逃走的那个夜晚。

　　糜昭坐在对面，看得出来他内心纠结，也不催促。但也实在放心不下。

　　“我不逼你。”糜昭语气很现实，“答应或者拒绝都可以。拒绝，我们也能找别的顶尖摄影师，只是效果会打折扣。答应，工作归工作，但你得想好怎么把握分寸。”

　　她经历过四年前那场风波，清楚这两个人之间那堆烂账。她可以争取资源，但不会逼着祁朔拿自己情绪去换事业。

　　祁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脑子里来回拉扯。

　　逃避很简单，直接拒绝就可以避开所有难堪。

　　可难道以后一辈子都躲开吗？他回国是要重新在这个行业立足，沈叙就在这个圈子里，避得了一次，避不了一辈子。

　　更何况，心底深处，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

　　他其实，也想再一次，出现在沈叙的镜头里。

　　这份念想很微弱，混在恐惧和愧疚之中。

　　祁朔沉默很久，终于抬眼看向糜昭：

　　“回复主办方，这个拍摄，我同意。”

　　糜昭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我去对接。拍摄定在三天之后。”

　　糜昭起身出去联系对接人，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祁朔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城市来往车流。

　　他做了选择。

　　选择直面，可心底依旧没有底气。

　　旧的伤疤还在，他不知道这一次，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和解，还是又一次分崩离析。

　　他的性格本能地使他想要逃避这件事情，纠结万分，终究还是放不下心里那抹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