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木时宇

9、失恋博物馆 “你穿这么

　　“你穿这么少行吗？天气预报说今儿降温。”

　　“没事儿走吧。”

　　最近降温，冷得厉害，岑之谨出门还是卫衣外面随便套个外套就走，江铭怕他冷，从家里带了条围巾出来。之前说要预定的场馆最近有眉目了，他们跟那边的工作人员约好了今天过去实地看一看，方便后续做策划调整，现在顺路去接尚安林和许杨。

　　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这件卫衣领口开的大，初冬冰凉的风从脖子里倒灌进去，冻得岑之谨打了个冷战，在家里积存的那点温度完全不顶什么用，拽紧了领口他想现在戴帽子会不会显得有点蠢。

　　“给。”

　　对方扔过来轻轻搭在他脖子上的，是条羊绒围巾，厚实柔软的面料，还是他喜欢的牌子，灰蓝撞色，跟他今天的衣服倒也很是搭得住。

　　“哎你不是不喜欢巴黎世家吗？总嫌这牌子花里胡哨的还丑。”

　　岑之谨被羊绒围巾捂暖和了，走在路上跟江铭闲聊天。

　　“后来觉得也挺好。”

　　没你之后，当初跟你有关的一切都觉得好。

　　车里提前开好了暖气，暖意融融，原本放在座位上的企鹅公仔如今在家里，车挂倒是换了个新的，还是只企鹅。副驾上多了腰枕颈枕，都是慢回弹的记忆海绵，承托力刚刚好。岑之谨颈椎和腰椎都有些问题，早年落下的病根子，受凉会疼，姿势不对会疼，久坐久站也会疼，江铭抽空专门去买了这俩枕头，妥帖安置在副驾上，想着坐上去多少能舒服点儿。

　　卖内饰的店员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问他是不是买给女朋友的，他笑着说是。

　　“我爱人腰和颈椎都不太好。”

　　那女孩子还在喋喋不休试图给他推荐可以定制文字的副驾座位贴纸，江铭却看上了不远处的那个车挂，围了一圈小鱼干，中间是只毛茸茸的企鹅。

　　“江铭你往车上挂一企鹅干嘛。”

　　许杨倒是和尚安林混的熟，只要打电话过去俩人基本都在一起，现在俩人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上了车，还没坐好就发现了他车里新添了的小玩意。

　　“车挂嘛，图个吉利。”

　　“企鹅图什么吉利，你开的是车又不是船。”

　　“再嘴碎晚上火锅没你的份。”

　　“不说了不说了，你挂一哥斯拉都没问题。”

　　江铭打了一把方向盘驶向了小区门外，等红灯的空隙里看了戴着耳机刷抖音的岑之谨来了一句：“这只企鹅是引子，希望离开我去迁徙的那只企鹅看到这个车挂，能早点找到回家的路。”

　　这家美术馆在艺术街区这一片，常年举办各类展览，其中不乏网红爆款，今天这个就是。失恋博物馆这个展览主题似乎是从抖音开始兴起，后来营销做得成功，大家也确实各有感情共鸣，来看展的人很多。

　　这个系列展览的特殊之处在于，每一样物品都来自坊间某对失恋情侣，并且展览期间一直接受与失恋相关展品的捐赠。

　　今天工作日，场馆里人不算太多，馆方工作人员做了接待，大致介绍了地形和一般布展情况之后就让他们随意逛逛。场馆挺大，走着走着他一转头发现只剩下他跟江铭。

　　这场面实在尴尬的过分，哪有人和前男友逛失恋博物馆的。

　　岑之谨努力忽略身后那道身影，把眼神放在展览上。

　　这里像座巨大的坟墓，每个用透明玻璃隔绝开来的展柜都是一个水晶棺，摆放好无数人的撕心裂肺，血溅当场，自绝前路和悔不当初，任由过客旁观。

　　展品光怪陆离，有订婚的西服，介绍卡上写着他们在订婚的前一天分手了；有新娘的头纱，他们连婚纱都买好了，却没能等到结婚；有手抄的婚书，男孩儿专门为喜欢的人练了书法；成沓的火车票、机票和行程单，四年的异地恋，往返不计其数，还是走失人海……

　　手指触碰展柜上的玻璃，很凉，几乎带出一丝疼来。爱的太辛苦，总是格外有感触，桩桩件件的陈列物都能让岑之谨心里翻搅出些波澜，像是海上孤独漂泊的人看见其他失事船只的残骸。

　　这条回廊的拐角处有一张被裱起来的证书，看样子被撕碎过，后来又一块块拼上去，能依稀分辨出这大概是一份来自冰岛的结婚证明。恋爱谈得上头的时候，他也曾冒失失查过同性结婚的相关资料。

　　如果没记错，冰岛，在2010年通过了同性婚姻法案。

　　瞧瞧，岑之谨居然真的想过和这个人结婚。

　　两人并肩站在那张撕碎又粘起来的结婚证明前，看了很久。

　　手心攥的发红，牙关紧咬，江铭不敢说话，亏欠的太多的人是没资格说话的。只是曾经说过的狠话化成泼天的巨浪，森森的白骨，横亘在心里提醒他，他们也曾有机会走到这步，也曾经差点可以获得这么一份托付余生的纸质证书。

　　千种滋味交集，心脏绞疼半晌，最终化成一声带着颤抖的叹息，恨自己当初不会爱人。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是展览的最后一部分，再往前就是出口，有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这里负责登记和接收展品，尚安林和许杨在这里等他们。

　　“先生请问是有什么相关物品要放过来展览吗？”

　　“展品有要求吗？”

　　“只要是符合失恋这个主题，有300字左右的简介就可以，没什么特殊的要求。”

　　岑之谨看着她手里那份登记表，低下头深呼吸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我是来等我朋友的，谢谢。”

　　有什么可展览的呢，当初什么都没带走，如今自己这里剩下与他有关的，也没法拿出来展览。

　　外面的天还是阴的，左右不过下午五点钟，却连树都蒙上了一层浅灰色的影子，路上的车很多都开了雾灯，朦朦胧胧的。许杨和尚安林在猜今天会不会下雪，岑之谨只觉得冷，把下半个脸埋进围巾里，闻着淡淡的香水味儿一言不发往前走。

　　之前搬家江铭喊了工作室几个小伙子来帮忙，走的时候说请他们吃饭，约了今天，这鬼天气却是初冬季节里很适合吃火锅的好日子。

　　工作室附近这家火锅店味道很好，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四川人，几个人要了个小包间，菜单上所有的荤菜几乎都要了一遍，得了江铭这半个老板的允许，等菜的间隙要了酒暖身子。

　　牛油菌汤的鸳鸯锅，服务员没在意，把红锅放在了他们这边，江铭站起身来特意把锅转了个方向，他记得他的前男友不太吃辣。

　　点的菜里有一道很有趣，是专门做成企鹅样子的鱼丸。

　　岑之谨接过盘子，把所有丸子排了个队，温柔又小心的把那群企鹅挨个下进清汤锅里，旁边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下红锅，他放下盘子嫌弃的看了看对面的牛油锅底。

　　“水质不好，影响企鹅身体健康”

　　尚安林低头把许杨蘸料里的香菜碎择出来，闻言一脸无可奈何，倒是江铭一脸看孩子的温柔，侧了侧身体过来搭话，他真的有很久没看见过岑之谨这个样子了。

　　“我记得你说你想去南极看企鹅。”

　　“嗯，想过。”

　　“那后来去了吗？”

　　“没去。年轻的时候想的很多，想去南极看企鹅，想去北欧看极光，想去巴黎学画画，想在北京买房子……”

　　还想过跟你去荷兰领证。

　　“可后来上了年纪，电光火石之间就懂得时移世易，什么都不想了。”

　　“能活着，有饭吃有梦做就不错。”

　　“牛肉要煮老了，别愣着了，吃饭吧。”

　　江铭自讨没趣，捂着额头苦笑一下，往岑之谨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年轻小伙子扯着嗓门儿开玩笑，饭桌上有点吵，旁边的尚安林偷偷问他：

　　“哎尚老师，跟着前男友去逛失恋博物馆的展，就没想着捐点儿什么么？”

　　“什么，谁啊？”

　　嘈杂的饭店里，火锅底料的香气阵阵飘散，小声交谈的两个人发现完全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索性放开了声音，大家各说各的，让他俩也忽略了自己的声音多大：

　　“我说那个失恋展览你不打算捐点儿什么啊！”

　　尚安林声音一大就显得奶里奶气，很是可爱，总算听清楚对方说什么的岑之谨怕对方听不清所以也吼了回去：

　　“我身边没什么跟他有关的东西了！剩下的我能捐什么？心脏还是脑袋？”

　　饭桌上的人以为他们吵架了，霎时一片安静，几秒过后发现并无反常，重新嘈杂起来。

　　江铭的筷子被人碰掉了，弯下身捡得辛苦。他就坐岑之谨旁边，那段声音过大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手抖得拾不起地上那两根竹制的筷子，他在难过。

　　难过岑之谨当初什么都没带走，难过他自己不是东西。

　　最难过的是，他们当初差点就走到可以结婚的那步了。

　　一对崭新未开封的消毒筷子递到他眼前，视线再往上是岑之谨的手。

　　“别捡了，换双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