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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舍不得 天气预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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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岑之谨醒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慢吞吞起床,衣柜里随便抽出一条卫裤抖开打算套上。有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砸在地板上,闪过一道银色的光,蹦了几下滚进床底。
他跪在床边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伸了条胳膊进去,摸索半天,摸出那颗扣子,那天从江铭脖子里拽下来顺手塞进兜里,后来忘了这事儿。床下有浅浅一层灰尘,岑之谨拿出来吹了吹,看着上面延寿长相思的纹饰愣神。
“岑老师,跟着前男友去逛失恋博物馆,就没想着捐点儿什么?”
尚安林那句话适时回响在他脑海里。
利落收拾完毕从衣柜里找出个首饰盒,扣子躺在黑色绒布上,被岑之谨揣进兜里一起出了家门。
失恋博物馆的展期到这个周五结束,今天是最后一天,天气不好没什么人来,场馆里零星三两个人影。岑之谨低着头去要了张捐献登记表,坐在桌子前握着笔写捐赠物简介。不大的纸张被他写的七零八落,全是划掉的痕迹。
——他是我的初恋
——这是我校服的第二颗扣子
——我以为我会跟江老师有个家
黑色实线划到最后,纸张剩余三分之一不到,他却什么都写不出来,过往在脑海里回放,电影似的,有绵长悲伤的配乐,大段的长镜头,大学的校园教室,七月流火表白的夏天,偷偷牵手看雪的冬天,带着啤酒香气的吻,出租屋里的拥抱,粉色边框的娃娃机,堆满卧室角落的玩偶,熟悉的手替他打好领带的结,光影交错的白天与夜……
岑之谨右手握着笔,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扣子,上面的浮雕纵使被磨平一些,依然有硬的纹路,在他略带神经质的大力摩挲之下,指尖都通红,堪堪破皮似的。
展馆内的工作人员见多了这种景象,出来帮忙
“您好先生,展品方便给我看一下吗我帮您做个记录?”
年轻的男孩儿试图从他手里接过扣子,而岑之谨无意识的不肯给,指尖捏的死紧,跟男孩儿较上了劲。
“算了,麻烦你了,我不想捐了。”
工作人员看着他把扣子攥回手心,摇了摇头说不捐了,头也不回的出了门。男孩儿转身往回走,顺便跟另一个同事搭话:
“没事儿,又一个余情未了的,走吧,干活。”
北京今天风大,冬季又干燥,路旁的浮土和沙尘全被吹起来,轻易地迷了人的眼,岑之谨边往前走边揉眼睛,眼角通红。
“北京这什么鬼天气。”
街区拐角有家手工银饰铺子,店里有温暖的灯,岑之谨推门进去,询问半晌,坐在角落里,隔着玻璃柜台看手工师傅接过他手里的黑色首饰盒子。
“师傅这能改一别的吗?”
“当然可以,您改个什么?”
“戒指能改吗?”
“成,您这扣子专门做的吧,用料实在,沉甸甸的。戒指要改什么样儿的啊?”
“素圈儿的就行。”
扣子在喷灯的加热之下逐渐融化成一滩银色的液体,他用手撑着柜台的玻璃,弯下腰来,略有些喘不过气,像是连心都被人熔炼,呼吸里夹杂火星,越烧越旺,胸腔里燃起大火,五脏六腑都泛起灼烧的疼,扣子痕迹彻底消失的那一刹那,脏腑里的烈火被一盆凉水泼灭,“嗤”的一声,化作一片焦黑的炭。
液态银被师傅倒进模具里,冷却成粗糙的圆环,全然不复从前模样。锉刀砂纸来回打磨,慢慢有了素圈戒指的形态。
“这东西,完全变个样子可真简单。你瞧着不一样,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我们行里说,金银这玩意儿贵就贵在恒久不变,哪怕烈火烤炙,千锤百炼,始终还是原来那一块儿。”
岑之谨听着师傅说的话没说话,接过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刚好圈住,新戒指有些许粗糙的质感,被拇指来回蹭动。付了钱走出门他扯出个似是而非的表情。
“要什么烈火炙烤千锤百炼,就这一回都够我疼的。”
江铭今天下班格外早,早上解决完另一个客户吃过午饭就下班了,约了换锁师傅上门,得早点儿回家。
这天气瞧着要下雪,他顺路去了趟超市,补了家里的饮料库存,买了食材和涮菜底料,准备晚上邀他的新邻居来家里吃个饭,顺便,想法送他一把新钥匙。
新换的门锁打开方式有好几种,有密码,可以录指纹,钥匙也打得开,不怕再被锁在门外,连了家里的摄像头,安全系数也高一些。师傅利索的拆卸之前的门锁,门框上空了好大个洞,江铭给师傅拿了瓶水,搂着小企鹅蹲在一旁瞧热闹。
换锁这事儿准备了有一阵子了,打从那天开始。
那个醉的糊涂,人都认不清的男孩子,摇摇晃晃的站在门前掏出钥匙试图开门,打不开还要坐在地上着急,怕他生气,怕他担心。
这是他错过三年,爱情本来的样子。
“好了,您拿钥匙试试?”
江铭拿钥匙试了试门锁,开的很顺畅,跟师傅结了账,转头录指纹设密码。密码挑了一组常用的,030508,用了很多年的数字组合,来源于他和岑之谨的生日。
他比岑之谨大一岁,两人生日却好巧不巧只差三天。从大学开始就习惯了一起庆祝,岑之谨会戴着纸质冠冕,眼睛里倒映着蜡烛跳动的光,许下的愿望一定有一个与他有关,会在吹灭的蜡烛的瞬间在黑暗里对口型跟江铭说:
“我爱你。”
030508,苍白的指尖缓慢又谨慎的把这几个熟烂于心的数字输进去,滴声后门锁应声而启,锁舌被弹开,握住把手轻轻一拉,门后是家。
熟悉又陌生的家。
住了很多年,剪刀在哪个抽屉,备用充电线在哪个角落,多出来的插排被安置在哪里,尚九熙买回来剩下的冰箱贴在衣柜哪个盒子里,这里桩桩件件江铭闭着眼睛都记得清楚。
但生活琐碎,有时也难免遗漏,比如忘记新买回来的酒杯塞进了哪个柜子,忘记备用的抹布是在浴室还是储藏室,忘记大四实习之前跟一帮兄弟拍的照片夹在了哪本册子……忘记如何正确对待感情。
当年出事之后有朋友看他颓废度日跑来拿话宽慰他,说少年心性未稳,哪有不犯错的,说日子该过还得过,说大不了再找下一个。
可他觉得,无论是辜负岑之谨还是辜负爱,都实在罪大恶极。
于是那段日子的江铭把自己推进极端里,画地为牢,困守在北京,天天抱着一本当代艺术史去岑之谨毕业的院系旁听,听他喜欢的艺术家生平,看他或许会喜欢的展览,独自一人走他走过的路,吃他爱吃的饭,喜欢他喜欢的企鹅……
独自一人,在这座没有岑之谨的城市继续喜欢他直到如今。
冬天的日头总是短些,对门口的垃圾袋没有了,看样子岑之谨出门了,天都擦黑了江铭还是没等到人回来,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邀请他邻居吃晚饭的计划作罢。
江铭蹲在不高的门槛上看着卸下来的旧锁出神半日,奢望人的心防若同这锁一样就好了,几颗螺丝就拆得干干净净。
说什么傻话,心防要是那么好卸除,他的岑之谨,不就白疼了那么久。
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