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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扣子 那天下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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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是北京入秋以来难得的好天气,可是岑之谨没回头,相隔不过几步的客厅窗户,他一眼都没往下看。
地板上的苏打水被风干成一片粘腻的痕迹,他拿了抹布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蹭。
擦到一半,地板上却新添了未干的水痕,一滴一滴落下,砸出细微的回声。他抽了抽鼻子,拿袖子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骂了一句“操”,丢下抹布回床上躲进被子里。秋末冬初尚未供暖的北京太冷了,呼吸之间的水汽在脏腑内凝结成冰,一根根锋利的冰锥戳得人胸腔里都带着痛。
还好,被窝里是暖的。被套和枕头之前被洗好放起来,上面洒了香水,现在铺开来还残留着部分余味,这些天过去,前调里辛辣的威士忌和甜腻的肉桂香气消散殆尽,剩下来的,是乌木的沉稳和烟草的呛人居多,夹杂着些许焚香的寂寥和雪松的凉意,温柔将他包裹其中。
说来心酸,这是江铭用了很久的香水。TF的乌木烟草,出了名的夜店香,风流得明目张胆,穿在身上招摇一片。那些年他总喷这个出去,把热情似火的前调和温柔多情的中调气味挥洒在昏暗喧嚣的夜场,深夜回到家仗着醉意讨个拥抱,留给自己的是沉下来的余韵。三分薄情一分敷衍,还有六分香料与他态度交融的清冷。
却偏偏甘之如饴,挣不脱,也逃不过。
大抵与含笑饮毒酒别无二致。
他刚去巴黎的时候不熟悉,冒冒失失租房在第10区,之后才知道那是当地出了名的红灯区,打工的地方下班总是快深夜,街区路口里影影绰绰有些妖娆的身姿,廉价的脂粉香气一路飘散。偶尔也会被金发碧眼的女子拦住,粉红的长指甲扯住他的卫衣领口,下一秒就作势要贴上来,她们后背的黑暗处总是藏着几个面相狠厉的黑人,手里握着棒球棍作势以待。
这样的小团伙不止一个,那天他被吓坏了。
带着惊惶冲过街道,回到家反锁上房门的时候手心里全是冷汗,瘫坐在门后无措地拿袖子捂住脸,上面是江铭那瓶乌木烟草的味道。
无可奈何,连哭都哭不出,面部肌肉摆不出合理的表情,失去控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是没法承认的被抚慰,是找不到借口却偏偏在脑海中反复出现的脸。
正式租房的第一夜,岑之谨搬了一个沉重的木头柜子堵住了门口,卷着被子和衣而眠。
那天之后这瓶香水就成了他枕头边必备的物品之一,这么多年了,冰冷多情的尾调几乎生长在他的被子上,陪他度过无数个失眠与安睡,暗淡或有星星的夜。
也曾试图找个借口,将这瓶香水与跟江铭有关的过往全然割裂,但最终,也没找到。
暮色四合的时候岑之谨被吓醒,梦见他握住过无数次的手,沾染熟悉的香气,给了个深情的抱,抚上后背当心一刀,血溅当场。
醒来银扣不知什么时候从裤兜里滑出来,在他与噩梦交缠搏斗的时候翻滚进床单的褶皱里,一路波折,穿山越岭硌在后心处,隐隐发疼。
“没出息。”
岑之谨嗤笑了一声,拿起扣子举在眼前细细端详。这是个精巧物件儿,当时为了送给江铭特意买的,上面镌刻了古朴的纹样,老板说叫延寿长相思,取延年益寿长久相思之意。买回来时不甚光洁,带着点做旧的灰色。岑之谨拆了他衬衣上原本的树脂扣子,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个重新缝上去。
如今倒是被江铭养得很好,一看就常佩戴摩挲,银质发亮不说,连纹路都浅下去一层。
下午的时候他问江铭:
“你知道第二颗扣子代表什么意思吗?”
这是个很俗气又久远的故事了。他毕业那阵好像是有阵送扣子给喜欢的人的风潮,说什么第二颗扣子离心脏最近,算是送自己的心给那个人。
现在听来荒谬,二十出头的年纪,岑之谨却半信半疑地当了回事儿。
他没把扣子丢下楼,怎么舍得丢呢。
这是他曾经交出去的真心啊。
如今既然收回来了,改天融了做个戒指吧。
岑之谨睡醒没看到微信,那个小区业主群被他关掉了通知声音,只剩图标右上角一个不太明显的红点。
群里热火朝天,说七栋楼下有个男的,疯了一样地在草坪里找了一下午,不知道在找什么。
当然,这些消息江铭也没看到。
楼前的草坪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前两天下过了雨,里头的泥土都还是湿润的,沾了他一裤腿一袖子,全身的衣服无一幸免。多少有点洁癖的人,如今连指甲缝里全是泥。
习惯性地摸上脖子,那里空空的,只有手指划过蹭下的一道泥痕。
扣子彻底消失不见,岑之谨也说要跟他两清。
仰头灌下去的酒液辛辣,江铭像是不曾察觉,眉头都没皱一下。
温柔的人狠起来,才是谁都比不过。
他在岑之谨这儿领教了不止一次,却偏偏无话可说。
假如他当时再成熟一些,假如他那天没有喝醉,假如他跟岑之谨再多聊几句,假如那天他回家再早一些……
可也终究是假如。
万般皆是源于自己,也只怨自己。醉倒在地板上的男人觉得活该他痛,活该他被丢下,活该他万蚁噬心,痛得呼吸都不能,可尽管如此:
“之谨,求你……”
江铭还是喃喃自语想向他求点儿什么,哪怕是一个不明不白守在他身边的身份。
冬天快来了,这一夜,谁都没觉得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