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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麻辣拌 下午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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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是庙里撞钟的时间,古朴的铜钟声音浑厚苍凉,水波纹似的一圈圈荡开在寺内。
岑之谨站在西偏殿门口,手里捏着写了签文的纸条,任凭西风烈烈,带着细碎的雪粒砸在脸上,恍惚半日听到钟声才如梦初醒。
主殿里明灯盏盏,只跪了一个人。大雄宝殿里的蒲团很结实,编制的纹路明晰,就算有红色绒垫再覆上一层,跪下来还是觉得硌人,更别说磕头了。寻常庙里都讲究,要一跪一拜再起身,方才算磕了一个完整的头,何九华磕的认真,生怕还愿不够诚恳再生变故。
蹉跎掉的时光总在这种时刻令人深有体会,江铭九十九个头磕完,他差点站不起来,坐在蒲团上缓了好一会儿,仰头看了半日殿内诸天神佛,才起身慢慢往外走,岑之谨蹲在殿外的背风处等他,有点神经质的抠着手指。
“完事儿了?”
“嗯,抱歉让你等久了。”
“火给我。”
递过来的金属外壳带着人体的温度,沉甸甸的Zippo桃木罗盘,很久之前的限量款了。
他送的。
艺术生总是浪漫一些,诸如此类的小礼物谈恋爱那几年彼此都送了不少,岑之谨身边没剩下几样,江铭这儿倒是都没舍得扔,一件件留的齐全。
岑之谨拿着火机在手里摩挲,做了镶嵌工艺的桃木罗盘,熏铜做旧的外壳,有淡淡的火油味儿渗出来,时隔多年,主人的悉心爱护反倒叫这小玩意儿添上了岁月的光蕴。
当初买的时候,店员跟他讲,罗盘是航海的人必备的东西,用来指引方向,以免在大洋上迷路,于是他给江铭附赠的卡片上也写:
“希望我能做你的风帆,你的罗盘,做你人生永不迷路的航线。”
年轻的时候容易轻信,骄傲且志得意满,恨不得自己就是太阳,要月亮和星星都奔他而来。
可还是太年轻,做不了永远保有炽热爱意的太阳,抓不住星星,也追不上月亮。
甚至都左右不了航船上看见岛屿就想停下来探索新大陆的水手。
蓝色的火苗忽明忽灭,艰难的点燃嘴里的烟,掐破爆珠,薄荷的凉意顺着烟雾涌进胸腔里,连同山顶温度零下的风一起,将五脏六腑都冻得隐隐作痛。
烟盒里剩三支,江铭看着他,几乎是不带停顿的,接连点燃,用力猛吸一口又一口,被淡蓝色的烟雾包围,像只与牢笼作斗争的困兽。
纵使不明白短短十几分钟,这人如何挣扎至此,但却几乎是下意识的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岑之谨的脑袋。
“天儿太冷了,下山吧。”
“江铭……你还找得到路吗,我找不到了。”
说罢站起身,苍白的指尖揣进兜里低着头往前走,江铭伸在半空准备去牵他的手停了半晌,指尖微动,垂头丧气落回身侧。
冬天的日头总是落得快些,远处的山脚下黑影都覆了浅浅一层,山路上融化之后没淌干净的雪水重新凝结成冰,倒是比刚下完雪更滑。岑之谨只觉得眼前迷蒙,茫然一片看不清楚,不慎滑了一下,不出意外还是被身后的人扶了一把。
下一秒手腕被人握在手里,牵着他稳稳当当朝山下有光的地方前去。
太冷了,冷得他没勇气挣脱,握住他的,另一个人温暖干燥的手心。
回去的路上车里放着古早的粤语歌单,尚九熙一言不发,看着车窗外星星点点亮起的灯,霓虹点缀的高楼,被路灯照的昏黄的小区和公园,看错综复杂的路,顺着高速从怀柔过望京再拐上北三环,看蓝色的路牌,试图分辨哪条路回得去家。
可离开太久,回来又时日不多,日益变化的北京,他那里记得住,只能茫然的看着那些陌生的名讳从自己头顶怅然越过。
他觉得自己,像极了那块失灵的罗盘。
市中心暖和很多,出了停车场,是三里屯。他木然的跟着江铭走了半天,才想起问:
“你要带我去哪儿?”
“吃麻辣拌啊。”
还是三楼那家不大的店,应该是重新装修过了,格局比原先利落很多。江铭带着他径直去了最里面的位置,不多时店长带着菜单过来打招呼,顺便先上了瓶宏宝莱。
“哟,来啦,今天吃点儿什么呀”
“老样子。”
店长没换人,只是不记得他了,转过身来笑着问他:
“您吃点儿什么?”
这个时间吃饭的人不算太多,上的快,他看着被店员端上来的,两碗一模一样散发酸甜气息的麻辣拌,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他记得江铭不爱吃酸甜口,之前每次陪他来都是要重麻重辣,不放糖不放醋,不是嫌花生放太多,就是嫌土豆太脆。
“上错了吧哥们儿,怎么一模一样啊。”
岑之谨没忍住抬头问服务员,却被一旁的江铭拦住了话茬。
“没错,您搁这儿就成,谢谢。”
“常来?我看店长跟你很熟的样子。”
“嗯。一礼拜总有那么一回。”
“你不是不吃酸甜的吗?”
“你走之后开始吃的。”
“不是还嫌这汽水儿甜吗?”
“后来也就不觉得了,偶尔也想喝。家里买了挺多,我记得你喜欢,回头给你搬一箱过去。”
我从前不知好歹,把你分享给我的点滴都肆意挥霍,散落各处,这不,自作自受,你走了之后,一点儿点儿,再往回捡。
汽水的吸管被咬的不成形状,岑之谨觉得好笑,好气又好笑。笑江铭为他轻易改变自己的口味、习惯、爱好,气他不会拿捏时机,气他,不早点长大。
两碗全被江铭拿走,拌匀之后推了一份过来,嘱咐他吃快点儿,泡久了里头的花生就不脆了。
“你如今倒是知道,花生泡久了就不脆了。”
三年前怎么不知道,玩儿野了心,咱俩就散了。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对面的江铭听的不明就里,带着小心翼翼,把头埋在碗里,像只打破了水杯的狐狸,偷偷看他一眼又一眼。
这是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江铭做错了事才会有的眼神,比如为了来见他,逃一早上的课;比如为了早点赚钱跟他在一起,拒绝了学校的保研;比如在元旦晚会的时候,跳下台给他个拥抱,比如入职第一年年会,向人事部报备要带去的家属,是他……
麻辣拌还是那个配方,花生香脆,土豆运来的途中应该受了冻,淀粉聚集带出些微的甜,脆生生的藕,微软的白菜,回中国才能吃到的各类丸子,酸甜麻辣,一应俱全。
闭上眼大可以佯装还是三年前。
他下班早,提前跟江铭约好来这儿吃饭,路上捎两杯黑糖奶茶,一杯少糖双份珍珠,另一杯多加焦糖布丁,坐在角落熟悉的位置,按照不同的口味提前点好单,等江铭带着一身冬天的微凉气息推门进来,径直走向他,上了菜装作嫌弃,嘴里絮絮叨叨,结果吃完了一整碗,还嚷嚷着要去逛超市消食,开车去了小区附近的家乐福,嘴上说着家里抽纸没了,转头却丢了一车零食和酒进去,车里的暖气烘的人脸颊发烫,车窗打开透进一丝冷风,这人又在小区侧门顺手买了烤红薯,金黄香甜,一人掰一半,拎着东西边走边吃,回家洗了澡,喝喝酒看看剧,相拥而眠。
可总要睁眼。
吃完了饭,江铭拉着他去逛逛,人声鼎沸的三里屯,岑之谨只觉得哪里都陌生,好像与从前都一样,也都不一样,与他并肩的江铭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留他一个人站在街头茫然看向四周,满眼的陌生。周围有女孩子惊呼“下雪了”,他仰头一看,正看到漫天雪花坠落。
“站这儿干嘛呢,找不着我了?”
下一秒手里被人塞了一杯暖呼呼的奶茶,岑之谨看了看杯壁上的标签,黑糖奶茶,三分糖,双份珍珠,有雪花,落进对面那人的眼睛里,融化成亮晶晶的一点儿。
“江铭,你王八蛋。”
“嗯,我是。”
空着的那只手被握住,揣进对方的外套兜里,牵着他的人说:
“下雪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