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还愿 房间里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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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旧窗帘一派陈旧柔软，没拉好的缝隙里可窥见天光。
江铭醒得早，可别说叫岑之谨起床，他连动都不舍得动一下，只是轻轻凑过头，与他的爱人额头相贴，鼻尖相抵。说来可笑，旁人大概不懂此刻对他来讲是如何奢侈，做了三年寻其未果空落落的梦，如今醒来居然就结结实实拥在怀里。
旧爱重逢何其珍贵，又何其无措。
无措得快掉下泪来，都怕吵醒他。
他的爱人其实算不得有多好看，可高挺的鼻子，猫一般的唇，刚生出的青色胡茬，甚至是眼角眉梢隐约的细纹，每一样都恰如其分，契合在他缺失大半的心脏上。
花丛流连的那些年，偌大的北京他见过太多令人惊艳的美貌。但唯独岑之谨，长了一张与他共度余生的脸。
那时候长不大，他也曾差点亲手断送了他的余生，逼得爱人无处可走，仓皇飞去那个浪漫铺了一地的城市，独留他在这四九城里到处拾荒回忆的碎片。
窗帘没拉好的缝隙里有光斑逃逸，遥遥而来，落在岑之谨戴着戒指的无名指上。江铭心口绞痛，蜷在床上喘不过气，对面熟睡的人同之前的千百次一样，以为他做了噩梦，把头埋进他的颈间，伸出只手，拍了拍他的背，算作潦草的安慰。
想想，曾几何时做了噩梦，他也是有人哄的。
被人妥帖的拥在怀里，眼角眉梢的惊慌被带着温度的轻吻全数驱散，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做伴，再可怖的梦境都不怕，再深的夜也从不觉得黑。
以至于年轻的那几年，从不晓得失眠为何物。
克制再三，江铭没忍住，小心翼翼的吻了吻岑之谨的唇角，眼眶中无处可去的水滴落在他的眼尾。
岑之谨睡了三年来难得的好觉，没有失眠，没有噩梦，没有乍醒的一身冷汗。
他醒来看到的第一眼，果不其然是前男友的脸，似是没全明白，愣了好一会儿，差点以为还是当年。可不知不觉，他们都快三十岁了，江铭从前就爱眯着眼笑，如今连眼尾的细纹都有了。
他俩这一把岁数了，还折腾呢。
“来吃早饭？我熬了粥。”
“还是江总监会疼人。”
“怎么说？”
“亲自给火包友做早饭啊~这待遇。”
“那你也疼疼我，少往我心口上扎刀子。”
江铭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伸手拿勺子搅了搅他碗里没化开的糖，也许是岑之谨的错觉，总觉得他的眼底里，盛着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难过。
算了，他得识相，粥还堵不住嘴吗。
“岑老师，今天有别的安排吗？”
“本来没有，但要是你约我，那没空。”
“别呀，咱俩买卖不成仁义在，看在早饭的份儿上，陪我一回呗。”
岑之谨昨夜没吃饭，又跟人胡天胡地折腾了半夜，现在正饿得紧，没了吃相一样往嘴里塞，油润的大米粥底，配上口感沙沙的山药和甜糯的红枣，好喝的让他没空抬头，一碗粥快见了底，胃里的难受劲儿才被遮过去。
“行吧，吃人嘴短，可就这一回啊。”
“嗯，陪我去趟庙里。”
岑之谨听到这话哑然失笑，从没想过江铭还有主动去庙里的一天，他这人啊，向来不信神佛，不信天定，只信事在人为，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犯什么魔怔。
“怎么，睡都睡了，如今想起来慈悲为怀了？”
“瞎说，我去还愿。”
抵达山脚下停车场的时候正值中午，路旁的碎雪有依稀化开的痕迹，融出一条条水痕顺着山路蜿蜒，他跟江铭顺着石台阶一级级往上走，走了很久，中途遇上路面湿滑，差点摔倒却被对方稳稳一把托住了胳膊，至此，就再也没放开，牵着他的手腕，直到山顶。他试图挣扎说自己可以，能走得稳，却被江铭反驳：
“你是行，可我不行。”我得牵着你，不然我怕一个不小心走错了路，就此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山的顶点，路的尽头处，是红螺寺。这庙不算太大，待在北京那几年岑之谨尽管没来过，却也听过与之相关的传闻，毕竟“南普陀，北红螺”求姻缘再准不过。
他有点吃不准江铭来这儿还的什么愿。
古建筑檐角错落，花圃里的花因着冬天到来全被打理干净，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院子里长得高大的应该是银杏和几棵桃树，也只剩空无一物的枝了，桃树上绑的结缘红绳上覆着一层薄雪，红白交映好看的很，寺里没几个游客，还未冻上的小喷泉朝外喷着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他看完了前院，抬头去找江铭，看到他立在大雄宝殿门口，刚与一位上了年纪的僧人讲完话。
“江总监今天这是来求姻缘？”
“烧香吗？给你。”
江铭未曾理会他的多嘴，递过来三支香，岑之谨想着来都来了，接过香，与江铭凑在同一盏长明灯处点火。烧香得磕头，跪在蒲团上的时候他发现蒲团上的绒垫全部是红色，大概是快过年了，所以应景换掉了。
与旧爱垫着大红垫子一同跪下磕头这种事儿，甚至越过了暧昧的线。
倒像是并肩同拜天地，再拜高堂，只等转身对拜，礼成，结契，共度一生。
可是哪里来的那个福气，他们之间，充其量算作是结缘红绳上覆的那层薄雪，当年有多情真意切，有多信誓旦旦，终是被太阳一照就尽数消散，化作冰凉的雪水冻结在心头，积年成疾。
三个头磕的岑之谨心烦意乱，憋了一肚子无名火，表情都冷下来。
遍寻全身的口袋却没找到烟，无奈拍了拍虔诚跪拜的江铭，管他要烟和火。
“庙里就别抽了，我也没带。要不你去外面转转散散心，等我一会儿？”
“还要多久。”他脸上是懒得遮掩的不耐烦，江铭从前甚少见过。
“之前实在找不到你的时候，我来庙里祈愿，说只要能再见到你，我哪怕磕200个头都行。这不，如今你回来了，我来还愿，庙里师父说用不着200，讨个吉利，99就行。99个头且得一会儿呢，就劳烦岑老师发回善心，多等等我。”
“一把岁数还搞这种封建……”话说到一半，他被江铭伸手捂住了嘴。
“佛爷跟前儿别瞎说话，你乖，等我一会儿，要是下山早，带你去吃麻辣拌。”
岑之谨想骂他，拿谁当孩子哄呢，转头又想想，觉得麻辣拌总是没错的。
嗯，麻辣拌总是没错的。
他上网查了查攻略，说之前红螺寺有地方求签解签，一路找过去，求签殿在侧院的西边。庙里的年轻僧人教他，说要两手握住签筒，匀力摇晃，要内心清明，且明确坚守自己所求何事，每根竹签里都有相应的签文，解签的师父在后堂。
经幡阵阵里，岑之谨闭着眼握紧了签筒，心里走马观花一样的过，却无一例外，都与江铭有关，他还没确定好要求什么，仅仅是不经意间的摇晃，就掉了竹片出来。求签多半是不能求第二遍的，不准。他只好捏着薄薄的竹片，去后堂找师父解签。
解签的大师上了年纪，坐在蒲团上喝茶，带着一脸莫问俗世的笑，接过岑之谨手里的签文。
签文上写“应无所往，而生其心”。
“师父，我想解签。”
“施主所求何事？”
“我这儿还没想好求什么呢，这签就掉出来了”
“无妨，皆有缘法。不如，说说最困扰你的事儿吧。”
“旧爱重逢。”
“既如此，那佛语有云：君子应心不妄念，身不妄动，内不欺己，外不欺人。”
“怎么说？”
“遵从本心，不欺骗自己。”
“不过说的也是，施主若是都做到了，又何必来问我。”
“不过是明明白白一条路，千千万万不肯修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还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