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木时宇

11、欢迎回家 天色晦暗不

　　天色晦暗不明，他换完锁出去了一趟，再回到家的时候楼上各家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有饭菜的味道从开着的窗户里传出来，屋子里的烟火气轻易疗愈晚归的人。

　　只是在万家灯火里，江铭是没人等的。

　　对门的灯没亮，门口也没有丝毫有人回来的痕迹，他点根烟蹲在门槛上等了半天，烟丝燃烧出焦香的气味，抽一口铺开在舌面上有久违的丝丝缕缕的苦，楼道里静悄悄的，屋子里的热气都快被放光的时候烟燃到尾巴处，他呼出最后一口灰白的烟雾，转身关上了门。

　　今年新换的洗衣机里塞了寥寥几件衣服，滚筒翻旋出浓厚的白色泡沫，江铭往里倒了一盖半的衣物柔顺剂，手上还沾着刚刚揉搓领口袖口留下的泡沫，那时候岑之谨嫌他洗不干净衣服，总要替他把衣服的细节处先手洗一遍，再塞进洗衣机里。

　　后来没人替他操心这些，他倒是自己也学会了。

　　独一份的电话铃声响起的猝不及防，他被吓到，手忙脚乱去找手机，带着泡沫的指尖滑动，在屏幕上留下痕迹。

　　“你知道北京市人体器官捐献中心的电话吗。”

　　岑之谨含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明显是喝酒了。江铭不明就里接起电话就听到这么一句，心都跟着狠狠跳动两下：

　　“你想捐什么？”

　　“我去瞧瞧有没有缺心脏的，做点儿好事。”

　　岑之谨向来瞧着厉害，但也就只是瞧着。前一句还满嘴的混不吝说要把自己那颗心捐了，下一句就带着满腔的怅然，轻声说：

　　“算了……我估计人家也不要，我心里全是你，别人用不着。”

　　“我要，我缺。三年前做错了事，为了赎罪把心送给了一位故交，胸口空了个大洞，每日都觉着冷，你就当救人一命……过来吧。”

　　“故交？”

　　“旧爱。”

　　嘴里哈出明显的雾气，朦胧一团下一秒就消散，他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冲下楼。老旧小区的楼下路灯不甚明亮，车灯一开照耀的水泥地都很不得反光，江铭顺着光束的方向看过去，有零零碎碎的白色碎片。

　　这是北京今年第一场雪。

　　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在OT，来接我。”

　　熟稔的号码拨通之前，岑之谨站在夜店门前，喝了个半醉，晕晕乎乎出来透气，脸上有碎小冰凉的颗粒砸上来，恍惚间抬头一看，是雪。

　　他伸出手去接落下来的雪花，可惜刚触到无名指尖那些剔透的白色碎片就化成了冰凉的液体。落雪天冷，他的外套锁在储物柜里，只穿了单薄的长袖站在外头，手都冻得青白。

　　太冷了，冷得他生了点没出息的想法，想要个温暖的抱。

　　通讯录翻过一遍，大把的英法文名字里夹杂为数不多的几个中文字，国内的工作伙伴，助理尚安林，还有江铭。这些人里看起来足够熟悉，能与他无所顾忌越过暧昧底线的似乎只有江铭，可不巧，这人是他前男友。

　　冷风吹过的时候，岑之谨捏着手机蹲下来，把头埋进怀里，按了拨号键。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凌乱沉重的脚步惊醒，倏然亮起，岑之谨拿手臂挡了挡视线，眯着眼睛没骨头似的倚着旁边的人，任凭他带着自己往上走。

　　“进来坐会儿吗？”

　　江铭知道，怀里的人大概也许是没醉彻底的，眼底清明，表情控制得当，除了微微醺红的脸颊和酒气蒸发发软的身体，什么也看不出来，故而他只能试探的询问，问他需不需要被自己照顾，问他愿不愿意在前男友这儿撒个意味不明的娇。

　　“我有东西给你看。”

　　门把手的盖子向上滑动打开，露出键盘和指纹识别器，岑之谨才惊觉这人换了锁。

　　“你总忘带钥匙，这下不怕了，指纹能开，密码也能开……你，输个密码试试？”

　　“你家的密码我上哪儿知道去。”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喝酒喝傻了，才会站在这里任凭江铭摆布，甚至真的听他的话伸出手输了个最常用的密码进去，这密码用了很多年了，银行卡和私密文件用的都是这几个数字，九宫格的数字键盘去哪儿都差不了些许，三秒钟都不到就可以输完六个数。

　　门锁应声而启，他方才记起，这个密码组合，是他和江铭的生日。一岁的年龄差，生日却只隔三天，少年熊熊燃烧的感情无处倾泻，连密码里都藏着爱人，将他与自己的诞生之日，细细密密以数字编织，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被这寥寥六个数字保护，稳稳当当。

　　他念旧，总是旧房子住得舒适，旧衣服穿着自在，从前熟悉的街区深夜游荡也觉得踏实，从前用惯的密码哪怕与那人无关也没有再换，但照旧，爱过的人也总是无法忘怀。

　　“瞧瞧，这不是知道嘛。来，伸个手，给你录个指纹。”

　　刚刚输密码的时候岑之谨因为冷，攥着卫衣的袖子只漏了个指尖，江铭看他半天不动，抓过他的手，把袖子往上卷到腕骨的位置，卷到一半，却猝不及防看见一枚戒指。

　　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素圈，带着粗粝的纹路，大喇喇的带在他右手的无名指上，不小心轻触一下有摸到刀尖一样的疼。对方的手安稳乖巧的躺在他的手里，温热柔软，那枚戒指带着一点金属的冰凉在手心，他听见戒指的主人嗤笑了一声，带着点无所谓问他：

　　“还录吗？”

　　他的前男友没有立时说话，只兀自握着他的食指指尖。岑之谨暗自冷笑，笑自己没有心，笑自己对旧爱当真一点不怜惜。

　　“录，怎么不录。”

　　身后的人叹了口气，嗓音低沉语气不明，离得有点远，温热的呼吸经过空间的传递，喷在他脖子上全然凉了，带着微微的颤抖，像冰冷的针，一下下入皮肉。

　　指尖被带着游走，最后落定在那块四方的识别器屏幕上，机械提示音询问是否添加新用户，绿色的对勾点击确认。

　　指纹的轮廓被一点点记录识别，江铭握着他的指尖，按照提示不断调整方向，像是要把每条纹路都输入进去，以求他今后莫再迷路，以求他，记得他还有个家。

　　“新用户002添加成功！”

　　机械音在楼道里响了一声，提示指纹录入完毕，江铭似是不太满意那个系统设置的没什么感情成分的“002”，重新改了名字。

　　这人是有点近视的，岑之谨看他凑近了那块不大的显示屏研究半日，才端正的输了“之谨”两个字进去。从前情动时偶尔会拿这俩字在床上调戏他，炽热的情欲和着滚烫的爱意烙印进身体的最深处，手臂搂紧他的腰，鼻尖蹭在耳边，语音里带起些许不善的笑意，零散的吻落在耳垂同他说：

　　“之谨，叫哥。”

　　手腕被晃了晃，他才从泛着绵延金色的回忆里清醒过来，一旁的人在同他说话：

　　“试试看能打开吗？”

　　岑之谨伸出右手食指按上去，识别器屏幕变绿的时候，门锁弹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之谨，欢迎回家。”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此刻都仿佛因为这个名字沾染了些温度，离开北京三年，他如今倒是在这儿有了个家。

　　可是，漂泊太久的人，几乎忘了有家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