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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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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桐栖独自一人回到家里。
院子里的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兰桐栖走到水盆边,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却浇不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张奶奶正坐在小马扎上剥豆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停下手里的活计,笑了笑:“舍不得?”
“没有。”兰桐栖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脸,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坐在旁边的王姥姥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几分通透:“栖栖,舍不得可没用。
舍不得,就放弃了很多东西。你也该去大城市看看了,不要一直守着这座破山。”
张奶奶叹了口气,附和道:“对呀,我们这一群老人,就在这里一守就是一辈子,也没去看看外面的城市。”
兰桐栖没有说话。走到灶台前,熟练地生火、添柴。
灶膛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去大城市看看?
兰桐栖当然想过。可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这满山的草药,这栋老旧的木屋,总得有人守着。刘洋走了,去追寻他张扬的人生了。现在,连那个理直气壮地说“要”的女孩,也走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
其实自己想做什么也不明白,在山里待久了。
几天后,兰桐栖重新背起了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拿起了那面小红旗。
又回到了导游的岗位上。
在这里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对女孩是最公平的待遇了。要放在以前,女孩早早的就出嫁了。
当导游的日子,形形色色,也面对了很多人。
兰桐栖带着那些背着沉重相机的游客,穿梭在寨子里的青石板路上。
兰桐栖用那口带着淡淡乡音的普通话,向他们介绍着村子里的村庄,指着那些历经百年风雨、雕花斑驳的吊脚楼;
带他们去看后山那片云雾缭绕的竹林,去溪边看那些在石缝间穿梭的小鱼;她告诉他们,哪里的野菌子最鲜,哪家的腊肉最香,哪里的米酒最醇厚。
兰桐栖看着那些游客在镜头前露出惊叹的笑容,看着他们带着满心的欢喜和疲惫离开。
兰桐栖觉得,自己就像这山里的一棵树,站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聚散离合。
日子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讲解中,滑向了岁末。
新年的这一天,如自己所料,父母果然没有来。
电话在除夕的前一天就打来了,母亲在电话那头哭着说,今年厂里赶订单,实在走不开。父亲在一旁沉默着,最后只说了一句:“栖栖,照顾好自己,奶奶。”
“知道了。”兰桐栖平静地应道。
早就习惯了。
从自己6岁父母出去打工到如今也只回来了两次。早就不期待了。
除夕那天,寨子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兰桐栖和奶奶包了饺子,吃了年夜饭。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映得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红光。
第二天清晨,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兰桐栖披上外套,推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红色行李箱,嘴里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
“新年好啊,栖栖。”刘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又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兰桐栖愣了一下,随即侧开身子:“进来吧。”
刘洋走进院子,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熟门熟路地走到灶台前,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还是家里暖和。”刘洋捧着杯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兰桐栖靠在门框上,看着对方:“怎么回来了?”
“想家了呗。”刘洋转过头,冲兰桐栖眨了眨眼,“再说了,过年不回来,像话吗?”
兰桐栖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孩子都明白,过年不回家不像样,可是那一群大人过年也不回家。
下午的时候,两人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兰桐栖抓了一把瓜子,递给刘洋。
两人就这么躺在靠椅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城里怎么样?”兰桐栖问。
刘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坐直了身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栖栖,你不知道,那地方有多繁华!晚上到处都是霓虹灯,亮得跟白天一样。
我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拍电影一样!”
刘洋滔滔不绝地讲着大城市的灯红酒绿,讲着自己送外卖时遇到的奇葩顾客,讲着他拿到第一笔工资时,在路边摊吃了一顿豪华烧烤的畅快。
兰桐栖静静地听着,手里剥着一颗瓜子。
“栖栖,”刘洋忽然停下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你真的不考虑跟我一起去吗?我帮你找份轻松点的工作,总比在这山里守着强吧?”
兰桐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桐树光秃秃的枝桠。
沉默了良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兰桐栖轻声说,“我还是想在这里陪我奶奶。”
刘洋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倔了。”
“过完今年,我就二十岁了。”兰桐栖忽然说。
刘洋愣了一下。
“二十岁了,”兰桐栖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布满了干农活留下的薄茧,“该懂事了。”
刘洋没有再劝她。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太明白对方的性格了,兰桐栖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新年过完了,鞭炮声渐渐稀疏,寨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刘洋还是回去了。
刘洋收拾好行李箱,站在院门口,看着兰桐栖。
“栖栖,”刘洋说,“我走了。”
“嗯。”兰桐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明年……”刘洋顿了顿,“明年我再回来看你。”
“好。”
刘洋笑了笑,拉着行李箱,转身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兰桐栖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和那些游客一样,慢慢地离开这座山。
就像刘洋走的时候一样,连头都没回。
兰桐栖苦笑一声。
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待着。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竹匾边缘。
兰桐栖伸出手,随手拈起来,扔到院墙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