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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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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桐栖正蹲在院子里,将洗干净的草药均匀地铺在竹匾上,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回过头,目光在那堆花花绿绿的药片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水够吗?”兰桐栖问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粥够不够喝。
“够。”苏茉放下水杯,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走到竹匾旁蹲下。
阳光正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并不难闻。
“我帮你翻。”苏茉伸手,拿起一根筷子,小心翼翼地将底下的草药翻到上面来。
兰桐栖看了她一眼,没拦着,只是递给她一双竹筷。
“别弄碎了。”
“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蹲在院子里,收拾的药物,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竹匾边缘,兰桐栖便随手拈起来,扔到院墙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早晨,兰桐栖熬粥,苏茉洗脸。
上午,两人去溪边洗药,或者去后山采药。在这里待了将近快一个月了,大多东西都慢慢的了解了。也慢慢的适应了这种生活。苏茉学会了分辨哪些是野草,哪些是药材,甚至能认出几种常见的菌子。
下午,两人在院子里晒药,或者坐在屋檐下剥豆子。
张奶奶喜欢拉着苏茉说话,说些陈年旧事,说兰桐栖小时候怎么调皮,苏茉就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惹得张奶奶笑个不停。
苏茉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是笑的还是张扬肆意。
晚上,吃完饭,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山里的星空很美,星星亮就像儿时唱的那一首歌,一闪一闪亮晶晶。。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一闪一闪的像流动的碎星。
苏茉有时候会问:“兰桐栖,你怕死吗?”
兰桐栖通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不怕。怕也没用。”
苏茉就笑:“我也不怕。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粥,舍不得这星星,舍不得……你。”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舍得的,死的时候她觉得很平静,医生说得她,得到了绝症,他没有什么伤心,他说医生说他不能活多久了,他没有不舍得。
她觉得她身为小公主已经想要的什么都得到的,所以她不怕死。
苏茉知道,兰桐栖听见了。
相处了这么久,也摸清了对方的性格。
苏茉也不在意。自己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一个倾听的人。
而兰桐栖,就是那个最好的人。
兰桐栖从不问苏茉“你还好吗”,从不劝她“你要坚强”,从不流露出那种令人生厌的怜悯。
只是陪着她,洗药,采药,看星星,听她讲那些无聊的废话。
把她当成一个正常人。
一个会疼、会累、会怕死、也会舍不得的,普通人。
这一个月,苏茉吃了整整三十天的药。
每天一把,雷打不动。
苏茉的脸色依旧苍白,胸腔里的闷痛也从未消失。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不过身体上的活,而是心里的。
苏茉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娃娃。
日子过得飞快。
快得苏茉甚至来不及细数,那些竹匾上的草药已经晒了多少茬,院子里的落叶已经扫了多少回。
转眼间,一个月就到了。
那天清晨,苏茉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苏茉睁开眼,透过窗棂看到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
坐起身,发现下铺已经空了。
兰桐栖不在。
踩着梯子爬下来,走出屋子。
院子里,兰桐栖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了苏茉一眼。
“起了。”
“嗯。”苏茉走到水盆边,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今天吃什么?”兰桐栖随意的问道。
“面条。”兰桐栖说,“给你下的。”
苏茉愣了一下。
这一个月来,她们吃的最多的就是白粥和萝卜干,偶尔有面条,也是清汤寡水的。
“好。”苏茉点点头,没多问。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苏茉才发现,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金黄的蛋黄,雪白的蛋白,上面还撒了几粒葱花。
苏茉看着那个荷包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很软,荷包蛋很香,汤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猪油味。
苏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兰桐栖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
“好吃吗?”
“好吃。”苏茉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兰桐栖的眼睛,“谢谢。”
兰桐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收拾了碗筷。
苏茉跟在后面,走进里屋。
她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就放在门口。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看着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看着窗棂上斑驳的光影,看着墙角那个用来装草药的竹筐。
“我走了。”她说。
兰桐栖正在叠被子的手顿了一下。
“嗯。”她轻声应道。
苏茉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兰桐栖。”
“嗯。”
“等我死了,记得给我种一棵桐树。”
兰桐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叠着被子。
“好。”
苏茉笑了“如果过年前我没有死,我还会回来的。”
苏茉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张奶奶正坐在小马扎上剥豆子。看到苏茉出来,她抬起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要走啦?”
“嗯。”苏茉点点头,“奶奶,我走了。”
“好,好。”张奶奶连连点头,“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知道了。”
苏茉背起包,走出了院子。
兰桐栖跟在后面,一直把对方送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
苏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兰桐栖。
“回去吧。”她说。
兰桐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嗯。”
苏茉笑了笑,转身,朝着山外的方向走去。
苏茉没有回头。
但是苏茉知道,兰桐栖会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走远,直到自己消失在路的尽头。
就像苏茉说的,路还长,谁知道呢。
但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她找到了一个,愿意陪她看日出日落,愿意听她讲那些无聊的废话,甚至愿意在她死后,为她种下一棵树的人。
这个人,叫兰桐栖。
苏茉走在山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背上,斑驳而温暖。
苏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颗衰竭的心脏,还在跳动着。
缓慢,沉重,却无比真实。
笑了。
兰桐栖看着苏茉在山路上慢慢的走远,和那些游客一样,慢慢的离开这座山。就像刘洋一样,离开这里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兰桐栖苦笑一声,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