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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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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深夜静谧而极美,漫天繁星璀璨夺目。点点萤火虫在草丛间轻盈飞舞,宛如流动的碎星,美得动人心魄。
这里没有城市的霓虹闪烁,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无边无际的浓墨,将这座孤零零的院落包裹其中。
窗外的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又淅淅沥沥地落了起来,打在宽大的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苏茉躺在上铺,听着这规律的白噪音,原本以为会很快入睡,可大脑却异常清醒。
胸腔深处,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闷痛感又开始隐隐作祟。
苏茉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手轻轻覆在心口。
那颗衰竭的心脏,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沉重的节奏跳动着,像是一台年久失修、随时会停摆的老旧钟表。
自己能感受到自己这颗衰弱的心脏已经在慢慢的停滞,也不知能活多久。
十二年了。
从十一岁确诊那天起,这具身体就成了一个需要被精心呵护、却又注定要走向毁灭的易碎品。
苏茉吃了整整十二年的药,那些五颜六色的胶囊、苦涩难咽的汤剂,填满了她本该灿烂的青春。
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易碎品,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正常人看
苏茉习惯了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习惯了父母小心翼翼、充满怜悯的眼神,习惯了别人用一种看“将死之人”的悲悯目光注视她。
可今晚,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在这间弥漫着淡淡皂角香和柴火气的屋子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孩。
下铺传来兰桐栖平稳的呼吸声,很轻,很沉。
苏茉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中,慢慢沉入黑暗。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没有做关于鲜血和仪器的噩梦。
原来绿水青山真的能改变人。
清晨,天刚蒙蒙亮,苏茉就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了。
苏茉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透过窗棂看到外面的天色还是灰蓝色的,空气里透着秋雨过后的湿冷。
下铺的兰桐栖已经起了,正轻手轻脚地穿着衣服。
听到上铺的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
“吵醒你了?”兰桐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来的沙哑。
“没有。”苏茉摇了摇头,踩着梯子爬下来。
“今天还去吗?”兰桐栖一边扣着粗布衣裳的盘扣,一边问。
苏茉愣了一下。
本以为,经历了昨天的劳累和脚底的水泡,兰桐栖今天会让她留在家里休息。
毕竟,自己是一个“病人”,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累赘。
可兰桐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询问,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
“去。”苏茉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和昨天一样理直气壮的答案。
兰桐栖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屋子。
发现这个小姑娘挺喜欢粉色的,所有的衣服基本上都是粉色的。
苏茉换上了那双厚重的黑色登山鞋,系紧鞋带。
脚底的水泡还在疼,但那种疼痛似乎已经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压制了下去。
走出屋子时,兰桐栖已经熬好了粥。
依旧是白粥,依旧是那碟咸得发苦的萝卜干。
苏茉坐下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
温热的米粥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
张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也起了,正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剥着豆子。看着苏茉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城里来的闺女,就是实在。”张奶奶操着浓重的乡音说道,“
栖栖,你今天就别带她往高处走了,带她去溪边转转吧。昨天那后山,连我都嫌累。”
兰桐栖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苏茉。
“去溪边?”
苏茉咽下嘴里的粥,用力点了点头:“好,去溪边。”
苏茉不知道溪边有什么,但她知道,只要是和兰桐栖一起,去哪里都好。
吃完饭,两人出了门。
这一次,兰桐栖没有拿镰刀,也没有背背篓。
兰桐栖只是随手折了一根更粗壮的树枝,递给苏茉当拐杖。
“跟紧。”
两人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往下走。空气湿润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路两旁的野草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
越往下走,水声就越清晰。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出现在两人面前。溪水撞击在长满青苔的鹅卵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溪水不深,最深处也不过及膝。水底的石头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几条指头长的小鱼在石缝间穿梭,悠然自得。
这里的游客也不少。
“就是这里。”兰桐栖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旁停下脚步。
苏茉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比山上还要清新,带着一股水汽的甘甜。
“今天干什么?”她问。
“洗药。”兰桐栖指了指溪水,“昨天采的何首乌和黄精,上面沾了泥,要洗干净,不然晒不干,会发霉。
“我帮你。”城里来的姑娘对什么都充满了兴趣。
兰桐栖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堆草药:“那些,用水冲干净,把烂掉的叶子摘掉。”
苏茉蹲在溪边,将手伸进水里。
“嘶——”
冰凉刺骨的溪水瞬间包裹了她的双手,冻得苏茉打了个寒颤。
“冷?”兰桐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茉咬着牙,摇了摇头:“不冷。”
苏茉学着兰桐栖的样子,拿起一根沾满泥土的黄精,在溪水里搓洗。
泥土被水流带走,露出了底下黄褐色的、带着根须的表皮。
水很冷,但苏茉却觉得,自己那颗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惶恐不安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洗得很认真,每一根黄精,每一块何首乌,都被她洗得干干净净。
兰桐栖蹲在她身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苏茉偷偷侧过头,看着兰桐栖的侧脸。
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脸上。对方神情专注而平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个十九岁的女孩,没有因为她的“特殊”而刻意照顾她,也没有因为她是个“将死之人”而敷衍她。
兰桐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伴,一个可以一起上山、一起洗药的普通人。
这种被当作“正常人”对待的感觉,让苏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兰桐栖。”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兰桐栖洗药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不知道。”她轻声说,“奶奶还在,我就在。奶奶不在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
“也许会去城里找份工作,也许就继续留在山里。路还长,谁知道呢。”
苏茉沉默了。
路还长。
可苏茉的路,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苍白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兰桐栖。”
“又怎么了?”
“等我死了以后,”苏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溪水声掩盖,“你能帮我在这溪边,种一棵桐树吗?”
兰桐栖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
兰桐栖看着苏茉,看着她那张因为寒冷和病痛而显得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份令人心碎的坦然。
溪水依旧在流淌,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兰桐栖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为什么不种茉莉呢?”
苏茉看着绿色的树荫笑道“好呀!”
兰桐栖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回答。
兰桐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茉,看了很久,很久。
苏茉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好。”
兰桐栖只吐出了一个字。不知多久才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了苏茉的心上。
苏茉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动人。
“谢谢。”
兰桐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洗着手里的药。
只是这一次,兰桐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苏茉知道,兰桐栖听懂了她的话。
苏茉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矫情,只是想找一个能安葬自己的地方而已。
苏茉不想被埋在冰冷的公墓里,不想被刻上一块冰冷的墓碑。
她想留在这座山里,留在这条清澈的溪水边,化作一棵桐树。
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枯萎。
就像兰桐栖说的那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不想被遗忘,也不想被怜悯。
她只想安安静静的活着。
“兰桐栖。”
“嗯。”
“你看,今天的太阳,真好。”
兰桐栖抬起头,顺着苏茉的目光看去。
云层散去,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
“嗯。”兰桐栖轻声应道,“很好。”
苏茉笑了。
苏茉知道,这最后的时光,不会再孤单了。
因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愿意陪她看日出日落,愿意听她讲那些无聊的废话,甚至愿意在她死后,为她种下一棵树的人。
这个人,叫兰桐栖。
“走吧。”兰桐栖站起身,将洗好的草药放进竹筐里,“回去晒药。”
“好。”
苏茉撑着树枝,站起身。
溪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冰凉刺骨,可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温暖。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阳光透过竹叶,在她们的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茉看着前方兰桐栖的背影,认为自己这次选对了一次选择,至少没有连累任何一个人。
因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一盏灯,会为她点亮
回家后
苏茉从旅行包里摸出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药瓶,熟练地拧开盖子。各色胶囊和药片哗啦啦倒出一大把,她端起水杯,仰头一饮而尽。伴随着喉结的滚动,她打了个带着苦涩药味的饱嗝,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吃一顿寻常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