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苏 ...
-
苏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精致的白色帆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泞,边缘处还沾着几根枯黄的草屑,鞋带也松松垮垮地散着。
苏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双鞋,是她来这大山前,在城里最繁华的商场里挑的。
那时候,她满心以为自己是来体验“向往的生活”的,却忘了,这山里的路,从来都不是为这种娇贵的鞋子准备的。
“好。”苏茉轻声应道。
苏茉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内,从行李箱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双来之前特意买的、厚重的黑色登山鞋。鞋帮很高,鞋底是那种带着深深沟壑的橡胶底,看起来笨拙又结实。
当时拿这双鞋的时候觉得还好玩,现在发挥出来了它原来的作用。
苏茉脱下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帆布鞋,换上登山鞋,用力系紧了鞋带。
脚被包裹在厚实的布料里,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走出屋子后,兰桐栖正靠在灶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脚上。
两人吃完饭后,碗筷刚收拾停当,兰桐栖抬眼问:“还要再去爬一次吗?”
苏茉正揉着发酸的膝盖,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理直气壮地点头:“要。”
苏茉扬起下巴,眼里闪着光,仿佛刚才在山道上磨出水泡的不是自己。
“走吧。”兰桐栖说。
两人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兰桐栖没有再让苏茉背背篓,而是将背篓挂在了自己肩上,只递给对方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
“拄着。”
苏茉接过木棍,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
“去哪?”
“后山。”兰桐栖指了指屋后那片更高的山头,“那边有一片野生的何首乌,该采了。”
后山的路比前山更陡,也更难走。
几乎没有路,只有兰桐栖用镰刀砍出来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带刺的藤蔓,稍不留神就会被刮破衣服。
苏茉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登山鞋的防滑效果很好,每一步踩下去都稳稳当当,但体力消耗得也更快。
没走多远,苏茉的呼吸就开始变得急促。
“歇会儿。”兰桐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茉摇摇头:“不用,我还能走。”
兰桐栖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微微发白的嘴唇,没再坚持,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上自己的节奏。
城里的姑娘真是分不清,什么轻什么重?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里穿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偶尔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秋天的风里带着淡淡的桂香
“兰桐栖。”苏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喘气
“嗯。”
“你……每天都这样吗?”
“什么?”
“上山,采药,回家,做饭……”苏茉顿了顿,“日复一日。”
兰桐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嗯,不是,还有导游的工作。因为你续订了一个月,所以我一个月后再去工作。而这一个月我会陪你。”
“不觉得……无聊吗?”
兰桐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茉
“无聊?”兰桐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怎么会无聊?你看。”
兰桐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植物。
“那是七叶一枝花,清热解毒的。你看它的叶子,像不像一朵花?”
苏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株植物的顶端,确实长着一圈轮生的叶片,中间抽出一根花梗,开着一朵奇特的、紫褐色的小花。
“还有那边。”兰桐栖又指了指另一处,“那是重楼,也是药。你看它的花,像不像一个小灯笼?”
苏茉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植物,忽然觉得,这山里的一草一木,在兰桐栖的眼里,似乎都活了过来。
“它们都在长。”兰桐栖轻声说,“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枯萎。明年春天,又会发芽。”
兰桐栖看着苏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日子也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看起来都一样,可每一天,又都不一样。”
苏茉沉默了。
看着兰桐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她不是被困在了这里,而是选择了这里。
“走吧。”兰桐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快到了。”
“我很好奇你几岁?”
“19”
“这么小呀”说完后沉默了良久,也没有再说话。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两人终于到了一片向阳的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兰桐栖拨开草丛,露出了一片低矮的植物。
“就是这里。”兰桐栖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
苏茉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用木棍拨开泥土。
“这个……也是药吗?”她指着一株叶子像心形的植物问。
“嗯。”兰桐栖点点头,“何首乌。补肝肾,益精血。”
苏茉点点头,继续挖。
泥土很松软,挖起来并不费力。她挖出了一小块根茎,抖了抖上面的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香。
“好苦。”说
“药都是苦的。”兰桐栖头也不抬地说。
苏茉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是啊。”苏茉轻声说,“药都是苦的。”
自己23岁,吃了整整12年的药。
两人在这片山坡上忙活了大半个下午。
直到背篓装满了,兰桐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走吧,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些。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林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苏茉拄着木棍,跟在兰桐栖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却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桐树,沉默,却坚韧。
兰桐栖忽然想起昨晚兰桐栖说的话。
“他走了,是因为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留下来,是因为奶奶需要我。我们只是……选了不同的路。”
是啊,不同的路。
刘洋选了外面的世界,而她,选了这座山。
那自己呢?
苏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正在慢慢衰竭的心脏。
医生说她活不了多久了。
她来这座山,是为了等死。
也是想找一个舒服漂亮的地方等死。
来之前
苏茉深陷在柔软宽大的公主床里,苍白的手背上扎着冰冷的输液针。
苏茉剧烈地咳嗽着,刺目的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染红了丝绒被面。
父母立在床边,眼眶通红,除了无尽的担忧与无可奈何,什么也做不了。
医生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轻声提议:“去个地方好好养病吧,让最后的生命发挥出它最后的价值。”
苏茉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枕头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屏幕上滑过一个视频,那是连绵的青山与清澈的溪流,画面里的人不多,却透着一种野蛮生长的漂亮与鲜活。
停住了手指,看着那片未被尘世喧嚣打扰的天地,临时决定要去那里。
父母看着女儿眼底难得亮起的光,没有半分犹豫,默默点头应允。
他们只盼着,这最后的时光,她能活得像那片山一样自由。
回到院子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张奶奶依旧早早的回房睡觉了。
兰桐栖将背篓放在屋檐下,走进灶房,开始准备晚饭。
苏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山头。
“兰桐栖。”苏茉对着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嗯?”兰桐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明天……还来吗?”
灶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不是说,想吗?”
苏茉也笑了。
“嗯,我想。”
晚饭依旧是白粥和萝卜干。
苏茉吃得很香。第一天不适应,第二天慢慢的适应了,就从山里的生活。
吃完饭,兰桐栖收拾了碗筷,走进里屋。
苏茉跟在后面,爬上上铺,躺了下来。
被子依旧是硬的,但似乎比昨晚软了一些。
“兰桐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把我当正常人。”
兰桐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她淡淡的声音。
“你本来就是。”
苏茉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晚安,兰桐栖。”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