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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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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几个月前那场张扬肆意的盛夏仿佛还在昨日,转眼间,整座大山就被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封住了去路。
窗外大雪纷飞,洁白的雪花如轻盈的羽毛般缓缓飘落,似要将世间所有的喧嚣都温柔掩埋。寒风刮过屋檐,发出凄厉的呜咽。这漫天清冷与屋内跳跃的炉火、氤氲的暖意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将冬日的凛冽与室内的温情定格成画。
兰桐栖坐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明明灭灭,映得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红光。
可这火光,终究没能留住王姥姥。
王姥姥是在一个深夜走的。走得很安静,就像是一片枯叶落进了泥土里,连一声叹息都没留下。
张奶奶哭得喘不上气,兰桐栖默默地帮她料理着后事。
消息传到城里,刘洋回来了。
他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风尘仆仆地推开院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堂屋,跪在王姥姥的遗像前。
那一跪,就是好久好久。
兰桐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把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悔恨,全都倒了出来。
刘洋的父母也回来了。
他们像往常一样,穿着体面的衣服,带着城里人的客气与疏离。
他们在王姥姥的灵前上了三炷香,烧了一叠纸钱,嘴里念叨着“老人家一路走好”。
可是,他们只待了三天。
三天后,刘洋的父亲接到了一个电话,皱着眉头走到院子里,压低了声音说厂里有急事。母亲也在一旁附和着,说实在走不开。
他们走得匆匆忙忙,连一顿安稳的丧饭都没吃完。
兰桐栖看着他们坐上那辆黑色的轿车,车轮碾过院子里的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辙痕,然后扬长而去。
就像刘洋当初离开时一样,连头都没回。
堂屋里,刘洋还跪在那里。
他看着父母离去的方向,忽然苦笑出声。
“今年的冬天,可真够冷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兰桐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洋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他看着兰桐栖,忽然说:“栖栖,我不想走了。我想在这里陪着你们。”
兰桐栖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洋低下头,看着王姥姥那张黑白照片,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想离开了。”他说。
兰桐栖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起来,地上凉。”
刘洋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他走到门边,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刘洋轻声说。
兰桐栖走到灶台前,把水壶提起来,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今年的冬天,真够冷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刘洋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是啊,太冷了。”他说。
兰桐栖看着他,忽然觉得,刘洋好像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抱怨山里苦、向往城里霓虹灯的孩子了。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
就像那些匆匆忙忙离开的人,就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留下来吧。”兰桐栖轻声说。
刘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留下来,陪奶奶。”兰桐栖说,“她老了,需要人。”
刘洋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刘洋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那天晚上,刘洋没有再回城里的家。
他搬了张竹床,放在堂屋里,挨着王姥姥的遗像。
兰桐栖给他抱了一床厚棉被,又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柴。
“睡吧。”兰桐栖说。
刘洋躺在竹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轻声说:“栖栖,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兰桐栖坐在灶台前,看着跳动的火光。
“不知道。”兰桐栖说,“也许,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吧。”
刘洋笑了。
“那王姥姥,一定会变成最亮的那颗。”刘洋说。
兰桐栖没说话,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块柴。
火光猛地窜高,映得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红光。
可这屋子里,却暖得让人想落泪。
刘洋真的留了下来。
刘洋不再提城里的霓虹灯,不再提那些繁华的街道。
每天早起,帮兰桐栖扫雪,帮张奶奶劈柴,帮奶奶熬药。
变得沉默了,也变得踏实了。
兰桐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座山,好像又活过来了。
这天傍晚,雪停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轮橘红色的落日。
“栖栖。”刘洋忽然开口。
“嗯。”
“你说,苏茉什么时候回来?”
兰桐栖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抹残阳。
“不知道。”兰桐栖说。
刘洋看着她,没再说话。
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回来了。
“栖栖。”他又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苏茉也走了,你会伤心吗?”
兰桐栖转过头,看着他。
“会。”兰桐栖轻声说。
刘洋笑了。
“我真的很好奇,她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姑娘?”
兰桐栖看着他,忽然觉得,刘洋好像真的长大了。
“我不会走的。”兰桐栖轻声说。
“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这座山,守着奶奶,守着……你们。”
刘洋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太阳渐渐落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那轮橘红的落日,正被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悄然吞没了一半。
兰桐栖看着苏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化作一棵桐树。
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枯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不想被遗忘,也不想被怜悯。
像这山里的一棵草,一块石头,一株桐树。
哪怕明天就会枯萎,至少今天,她还在。
风停了,雪也停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地的白雪。
兰桐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融化。
“刘洋。”她轻声说。
“嗯。”
“你看,今天的晚霞,真好。”
刘洋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嗯。”刘洋轻声应道,“很好。”
兰桐栖笑了。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刘洋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