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树》醉渡人间

10、第 10 章

　　山里的日子如指间沙，悄然流逝。日出时晨光熹微，日落时晚霞漫天，光阴在草木枯荣间，

　　山里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天还没完全亮透，苏茉就把兰桐栖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起啦起啦，看日出！”

　　苏茉笑得张扬肆意，像个精力过剩的顽童，连声音里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兰桐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苏茉已经换好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脚上的防滑登山鞋系得紧紧的。

　　兰桐栖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背起装着水壶和毛巾的帆布包。

　　两人摸黑出了门。

　　山路陡峭，但苏茉今天似乎格外有活力。

　　拄着那根碳纤维登山杖，走在前面，时不时还停下来等一等兰桐栖。

　　“快点快点，太阳要出来了！”

　　兰桐栖跟在她身后，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苏茉的背影。

　　那背影看起来，比上次来时单薄了一些。

　　两人一口气爬到了后山的最高点。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苏茉的头发乱舞。顾不上整理，拉着兰桐栖在一块大石头旁站定。

　　“看！”苏茉指着东边。

　　天际线处，一抹鱼肚白渐渐泛起，紧接着，一抹橘红色的光晕开始晕染开来。

　　云层被点燃了。

　　那轮红日，像是一个憋足了劲的婴儿，猛地一跃，跳出了山峦的束缚。

　　万丈金光瞬间倾泻而下，将整片山林都染成了灿烂的金色。

　　苏茉沐浴在晨光中，整个人都在发光。

　　转过头，看着兰桐栖。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初升的太阳，也倒映着兰桐栖略显错愕的脸。

　　“兰桐栖。”苏茉忽然开口，声音清脆，穿透了山间的薄雾。

　　“嗯？”

　　“我喜欢你。”

　　兰桐栖愣住了。

　　山风呼啸而过，她却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要不要做我女朋友？”苏茉歪着头，笑得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兰桐栖一脸疑惑地看着对方。

　　兰桐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什么？"兰桐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辈子她以为自己活在了大山里，不可能谈恋爱。就像张奶奶，王姥姥一样活着。从未想过其它事情。

　　苏茉凑近了一步，仰起头，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兰桐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打结。

　　“女生和女生……能在一起吗？”兰桐栖磕磕巴巴地憋出这么一句，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世俗眼光。

　　苏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茉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兰桐栖的额头。

　　“当然能啊。”苏茉的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后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在城里男生和男生就可以在一起，为什么我们女生和女生就不能在一起呢？”笑的娇嗔。

　　兰桐栖看着她。

　　看着苏茉那张苍白却生动的脸，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热烈的光。

　　“好。”兰桐栖轻声应道。

　　既然苏茉敢要，她就敢给。

　　其实也没有什么，就当在里山，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走！带你带我去打卡！”

　　苏茉拉着兰桐栖的手，往山顶的另一边走去。

　　那里有一棵孤零零的松树，枝干遒劲，探出悬崖，像是在俯瞰着整片山林。

　　“就这里！”苏茉松开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拍立得相机。

　　“站过去。”苏茉指挥着兰桐栖。

　　兰桐栖乖乖地站到松树下，有些局促地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笑一个！”苏茉举着相机，凑到兰桐栖身边。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苏茉把脸贴在了兰桐栖的肩膀上，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照片缓缓吐出来。

　　苏茉拿在手里，轻轻甩了甩。

　　“看，多好看。”她把照片递给兰桐栖。

　　照片上，两个女孩靠在一起，背景是漫天的朝霞。

　　兰桐栖看着照片，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走吧，女朋友。”苏茉挽住她的胳膊，笑得一脸得意。

　　兰桐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任由她挽着。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轻松了许多。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苏茉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规划着接下来的行程。

　　“等会儿回去，我要吃张奶奶做的酸汤面！”

　　“下午我们去溪边，我要抓鱼！”

　　“晚上我们去看星星，我要给你唱首歌！”

　　兰桐栖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看阳光下跳跃的身影，听着两人清脆的笑声。

　　兰桐栖觉得，苏茉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像一个真正的、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孩。

　　当两人回到院子里时，兰桐栖却发现，苏茉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兰桐栖问。

　　“有点累。”苏茉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爬得太猛了。”

　　兰桐栖看着她，没说话。

　　兰桐栖知道，苏茉在逞强。

　　苏茉在逞强，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累赘。

　　“进去歇会儿。”兰桐栖扶着苏茉走进屋里。

　　苏茉坐在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下午还去溪边吗？”她问。

　　“去。”兰桐栖说，“我背你去。”

　　苏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下午的时候，兰桐栖真的背着她去了溪边。

　　苏茉趴在她的背上，双手环着她的脖子。

　　“兰桐栖。”

　　“嗯。”

　　“你背我的感觉，真好。”

　　兰桐栖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到了溪边，兰桐栖把她放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

　　“洗药？”苏茉问。

　　“嗯。”兰桐栖从背篓里拿出草药，递给她。

　　苏茉接过草药，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

　　“嘶——”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冷？”兰桐栖问。

　　“不冷。”苏茉咬着牙，摇了摇头。

　　兰桐栖“别碰了，我自己洗

　　兰桐栖蹲在地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苏茉坐在大石头上笑得那么灿烂，那么肆意，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病痛和苦难，都不曾存在过。

　　兰桐栖看着她，身上的死气好像少了很多。

　　苏茉开始频繁地咳嗽，有时候一咳就是半天，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兰桐栖眉毛皱了起来，发现对方开始走不了路，只好把对方背了下去。

　　苏茉伏在兰桐栖温热的背上，苏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伤心吗？”

　　“会。”兰桐栖的脚步顿了顿，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那你记得我的心愿吗？”苏茉继续问，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药香。

　　“记得。”

　　“那你以后，要种一棵树，再在树下种满茉莉花。”

　　兰桐栖没有说话，只是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这天过后，苏茉开始吃更多的药。

　　每天一把，雷打不动。

　　兰桐栖看着她，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洗药，采药，看星星，听她讲那些无聊的废话。

　　把她当成一个正常人。

　　一个会疼、会累、会怕死、也会舍不得的，普通人。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苏茉靠在兰桐栖的肩膀上，呼吸有些急促。

　　“兰桐栖。”

　　“嗯。”

　　“我是不是快死了？”

　　兰桐栖沉默了很久。

　　“不会的。”兰桐栖轻声说。

　　苏茉笑了。

　　“骗人。”苏茉，“我自己知道。”

　　兰桐栖没说话，只是把对方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关系。”苏茉轻声说，“我不怕。”

　　“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兰桐栖低下头，看着她。

　　苏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坦然，一丝眷恋。

　　“我也不怕。”兰桐栖轻声说。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苏茉笑了。

　　苏茉闭上眼睛，靠在兰桐栖的肩膀上，慢慢地睡了过去。

　　兰桐栖看着她，忽然觉得，苏茉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不是身体上的活，而是心里的。

　　苏茉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娃娃。

　　哪怕明天就会枯萎，至少今天，她还在。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