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再无我的太阳》踏卓行

8、私心

　　清晨的上学路口人来人往。
　　洛噶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赶路，神情冷淡，对周遭一切熟视无睹。他早已习惯独行，对世间所有热闹鲜活，都保持着本能的疏离。
　　走到熟悉的路口时，他一眼看见了前方的何清枫。
　　少年应该是刚买完早餐，嘴里咬着包子，动作随性又鲜活。望见洛噶的瞬间，他眼睛微微一亮，很自然地抬手，轻快又欢快地朝他挥了挥手。
　　没有拘谨的分寸，没有刻意的客套，是全然放松、毫无芥蒂的少年气。
　　简简单单的一声招呼，鲜活又温暖。
　　洛噶的脚步骤然停住，心底常年沉寂荒芜的湖面，毫无预兆地掀起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静静看着何清枫明亮舒展的眉眼，看着这份独独朝他而来的轻快与温柔。
　　下一秒，心底窜出一抹极淡、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阴暗念头。
　　他见过何清枫对旁人礼貌温和、分寸有度。
　　可这样松弛、这样鲜活、这样毫无防备的欢快，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
　　唯独只对他这样。
　　只有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沉寂的心底，不强烈，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避他、远他、厌他。
　　唯独何清枫，愿意对他笑，对他轻快招手
　　洛噶面上依旧清冷无波，没人捕捉得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细碎暗流。
　　他沉默两秒，照旧是冷淡的模样，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何清枫见他回应，眉眼弯弯，咬着包子乖乖站在路边等他走近，没有上前打扰，依旧守着舒服的距离。
　　一路并肩走进学校。
　　洛噶全程沉默寡言，心绪却久久没有平复。那点淡淡的阴暗心思，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他默默反复想着——
　　为什么对我这样。他为什么只对我这样。能不能只对我这样。
　　这份干净鲜活的温柔，他想只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内心隐秘、安静、无人得知。
　　这细小的动作却足够勾起他阴暗的心底，久久晃动。
　　自那天清晨路口一别，洛噶心底的异样就再也没能彻底散去。他反复复盘自己翻涌的情绪，最后归于一个自以为合理的答案。
　　是朋友的占有欲。
　　这么多年，无人靠近，无人为伴，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冷眼相待。何清枫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善待他、主动陪他、对他卸下所有客套的人。
　　洛噶默认，这份难得的朋友，本该只属于他。
　　是他太孤单太久，太珍惜这份唯一的暖意，才会生出这种奇怪的波动。他这样告诉自己，压下心底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情绪。
　　从这天起，洛噶开始不受控制地留意何清枫的一举一动。
　　他依旧表面冷淡、目不斜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余光、听觉、注意力，总会下意识悄悄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看他低头写字的模样，看他翻书的小动作，看他安静发呆的神情。每一个细微的瞬间，都被洛噶不动声色地收在眼里。
　　他只是觉得，这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多在意一点，是理所应当。
　　直到这天课间。前桌的同学转过身，主动找何清枫搭话，聊起习题和课堂内容。
　　何清枫素来温和耐心，对着同学浅浅笑着，认真接话，语气松弛自然。两人聊得顺畅投契，气氛轻松热闹，是他从未见过的、格外鲜活的模样。
　　洛噶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笔尖死死抵在纸面，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心底瞬间漫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闷涩，酸酸的、堵堵的，说不上难受，却极其别扭。
　　他看着何清枫对别人笑、对别人温和、和别人谈笑风生。
　　那抹独属于他的亮色，好像不再只偏向他一个人了。
　　洛噶瞬间想起清晨路口，他咬着包子、唯独对自己欢快招手的模样。
　　原来那份特殊，从来都不是独有的。
　　他所有的安稳、所有悄悄安放的暖意，好像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心底那点自认为的「朋友占有欲」被无限放大，翻涌出强烈的别扭与失落。
　　他太缺这份温柔了，太珍惜这唯一的陪伴。所以见不得这份善待，分给别人半分。
　　洛噶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开始下意识疏远。
　　不再被动接纳靠近，不再默默递课本、推草稿纸。
　　不再默契同行，不再安静共处。
　　他依旧清冷、沉默、别扭。只是心底多了一份无人知晓的酸涩私心。
　　他不懂这份情绪到底是什么。
　　只固执认定——是他太贪心，太舍不得这唯一愿意陪他的朋友。
　　既然他的温柔可以分给所有人，那他宁可不要这份短暂的、不唯一的温暖。
　　宁愿回到从前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日子，也不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光，普照众生。
　　教室窗外风平浪静。
　　洛噶依旧坐在阴影里，冷淡漠然，无人看透他心底刚刚滋生的、隐秘又偏执的小小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