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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层楼 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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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一家三口,头一次一起出门。
五十四天里,这个家每天分两拨出发:他假装去公司,她假装去上班。今天,两拨人并成了一拨。
“你们到底去哪儿呀?”念念背着书包,在电梯里仰头问。
“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苏晴说。
“多重要?”
“特别重要。”苏晴蹲下来,替她理了理书包带,“开完,给你买樱桃。”
“拉钩。”
“拉钩。”
电梯到了。念念蹦出去,跑两步,又回头,使劲挥手:“爸爸妈妈,早点开完会!”
车上,等红灯,苏晴盯着前方,开口:“三件事。”
“你说。”
“第一,问什么,答什么,别编。编的会被拆穿,真的不会。”
“第二,别替我说话,一个字都别替。你每替我圆一句,我就多一分危险。”
“第三,”她转过头,看着他,“笔录,可以签。除了笔录,他们递给你任何别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许签。”
陈默点头,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想笑的冲动:他人生前三十八年,栽的跟头全是签字签出来的。三十八岁这年,终于有人教他,别签。
“那你呢?”他问,“你的第三条是什么?”
苏晴看着前方,轻声说:“我的第三条,”
绿灯亮了。
“活着回家,吃晚饭。”
八点五十,市局经侦支队。
台阶上站着两名民警。高个儿上前一步:“陈默先生,这边。”
另一个,对苏晴:“苏女士,请随我来。”
苏晴在台阶下握了一下陈默的手,很快松开,只留下两个字的气音:“第三条。”
然后她跟着那个人走上台阶,进门,左转,磨砂玻璃后面,那个灰色的影子往上走,走,越来越淡,没了。
一楼是接待室。二楼以上,他不知道。
这栋楼里,他和她,一层一层地分开了。
接待室。长桌,热茶,一台执法记录仪立在桌角,红灯,一闪,一闪。
陈默下意识核了一遍:两个人,出示了证件,记录仪开着。小魏的口诀,一条条都对上了。
真的。
主位的中年警官五十上下,袖口洗得发白,面前一杯酽茶。
“陈默,”他开口,“你迟到了。我们等你,已经等了四十九天。”
“我九点整到的。”
“我说的不是今天。”
他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资金流向图:四十九个名字,汇进磐石贸易;磐石,汇进两家境外公司;最末端一根线,落在今天。
最后一笔:今晨九点四十七分,两亿一千万,出境通道关闭。十点整,三十七个关联账户冻结。
“你们进门那会儿,”警官说,“钱刚好走完最后一步。我们等了四十九天,等的不是你,是这一笔。”
“为什么……偏偏是四十九天?”
“问设计这个局的人。”警官端起茶,又放下,“我们内部讨论过,七七四十九。做局的人,给四十九个人,定了四十九天的丧。丧期一满,你们在他的账本上,就该烧纸了。”
记录仪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很有耐心的心跳。
“我姓郑。”他说,“有话,慢慢问。”
“先回答我一件——”陈默嗓子是哑的,“方勇。名单第七个。他是不是在你们这儿?”
郑队看了眼旁边的年轻民警。小赵翻开登记册。
“方勇,前天下午一点二十到案,笔录两个多小时,四点十分离开。”郑队说,“大门监控拍到他出门往东,在公交站上了32路。”
“然后呢?”
“32路的车头监控里,没有他。”
“……什么意思?”
“两个摄像头之间,三百米。”郑队说,“这三百米,没有岔路,没有巷子,没有店。他走进去,就没再出来。”
接待室很静。
“是我害了他。”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前天,是我去找的他。”
“不。”郑队说,“是有人一直跟着你。你做什么,他们的日程表上就写什么。你们夫妻今天一起进门,这一条,也在别人的日程表上。”
陈默把真空袋放到桌上,推过去。
小赵戴上手套,取出那页《配偶确认》,和那张过塑的照片。
郑队看得很慢。红笔先圈了签署日期,又圈到“见证人”三个字,笔尖悬了一下,没落,收了。
“东西是谁让你带来的?”
“我妻子。”
郑队点点头,像早知道答案。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书,推过来:《自愿配合情况说明》。
“流程需要。签个字。”
陈默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三秒。
第三条。
他把笔放下了:“这份,不是笔录。”
郑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朝小赵抬抬下巴:“收回去吧。”
然后转向陈默:“你妻子昨晚跟支队通话,提的唯一条件,就是这一句,笔录之外,不许让他签任何东西。”
陈默愣住了:“昨晚?”
“昨晚十一点零六,值班室接了个电话。对方自报家门,‘默石科技股东,沈晴。’”
沈晴。
不是苏晴。是户口本上,那个十一年没用过的名字。
“值班员当成骚扰电话,差点挂了。后来是我接的。”郑队说,“我们谈了三个小时。”
“谈了什么?”
“不能告诉你。”
“她现在,到底什么身份?嫌疑人?”
“都不是。够不上证人,也不算嫌疑人。我们在文书上给她造了个词——‘关系人’。”
“法律上有这个词?”
“从今天起有了。”郑队说,“条件之一:她进门起,你们不能见面,不能通话。”
条件之一。
那之二呢?
陈默没问。他怕答案。
郑队却自己往下说了:“她还让我们带句话给你。原话——‘他这个人,越吓他,他越签;越哄他,他越签。你们想让他配合,吓他哄他,都行。’”
陈默:"……"
他在官家面前,被自己的妻子卖了个人设。气得想笑,笑出来又有点想哭。
这大概就是十一年。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名单,为什么把我排第一个?”
“不按工号,也不按姓氏。第一个,是最‘合适’的法人:有房,有贷,有孩子,社会关系干净,胆小,惜命。这五条,系统筛的。”
“第六条呢?”
郑队看了他两秒。
“第六条,”他说,“我们也在猜。”
起身前,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人,魏来,名单第四十九个。他要是联系你,”递过来一张名片,“先打这个。”
十一点五十,散会。郑队起身:“下楼,大门口,等你妻子。”
十二点整,大门没动静。十二点十分,没有。
十二点二十,小赵一路小跑出来,脸色不对:“陈先生,您先别急。苏女士,十一点四十,从东门走了。”
“走了?她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做完陈述,签完字,背包,东门。”小赵咽了口唾沫,“走之前留了句话,让我务必带给你,‘去接念念放学。’”
“就这一句?!”
“还有半句。”小赵声音低下去,“她说,‘今天,谁说都别信。’……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包括我。’”
下午四点半,陈默站在校门口,等到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
班主任推着眼镜出来:“念念家长?您怎么才来呀,孩子中午就被接走了。”
“……谁接的?”
“孩子外祖父啊。”班主任说,“手续齐全:接送卡、户口本、委托书,一样不缺。念念一看见他,就喊爷爷,跑过去牵人家手——亲得很,一看就是常带她的。”
常带她的。
陈默耳朵里嗡了一声:“委托书,能看看吗?”
班主任取来一张纸。
委托人:苏晴。签名,是苏晴的字。
陈默盯着看了十秒。他想起画框里那页《配偶确认》,签名,也是苏晴的字。
可是这两个“苏晴”,起笔不一样。
同样的名字,两种笔迹。
他忽然不知道,这十一年,自己睡在哪一个字旁边。
接送登记表上,“与幼儿关系”一栏,填着:外祖父。登记人签名,一行老式钢笔字,笔画稳,收锋旧:
和画框里那张照片背面的日期,出自同一支笔。
陈默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很好,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