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回家吃饭   “苏女 ...

  •   “苏女士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完成陈述,自行离开。”值班员的官腔很平,“她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们没有权力,跟踪一位守法市民。”
      “她女儿,”
      “孩子的问题,建议您报警处理。”
      “我就是在报警。”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换了个人接。是郑队:“学校的事,我们知道了。两条街外,那辆旧帕萨特。”
      车里,郑队递给他一块平板。
      “三天前,早上七点十分,中心早市,樱桃摊。”
      监控截图上,一个银发男人,深灰夹克,低头挑樱桃。挑完,数钱,抬头,正对镜头,看了整整三秒。
      “六年,我们调了他六年,一帧影像都没有。”郑队说,“三天前,他自己走到了镜头跟前。”
      小赵在副驾:“像回家。”
      “不像回家。”郑队收回平板,“像领人。”
      “他知道你们在找他。”陈默说。
      “他不但知道,他还要我们知道:他回来了。”郑队看着车流,“一个装死六年的人突然活了,只有两种可能——局做完了,他不用躲了;或者,他要收网了。”
      “哪种?”
      “今天中午以前,我以为是前一种。”
      他没说,现在以为是哪种。
      陈默在手机上搜“沈砚山”。郑队没拦:“搜吧,拦不住。”
      第一条,六年前的讣告:“砚山资本创始人沈砚山先生,因病逝世,享年六十一岁……先生一生淡泊,身后无子女……”
      再往下,十年前一张颁奖礼新闻图:银发男人侧身站着,身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图注:“沈砚山先生携爱女出席。”
      讣告说,身后无子女。
      十年前的报纸说,携爱女出席。
      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十年,有人亲手删掉了一个人,删得干干净净,只留一张照片,挂在画框后面,等了五十四天。
      姑娘的眉眼,陈默太熟了。
      他枕边睡了十一年。
      手机震了一下。老金:
      “三楼今天来了两位‘新同事’,一男一女,笔记本上开着招聘网站,俩小时没动一下鼠标。我和许姐转移了,你这几天别来。小魏那手机:关机,别充电,别连Wi-Fi,锡纸包三层。没有锡纸?薯片袋内壁,也行。”
      陈默盯着“薯片袋”三个字,想笑,没笑出来。
      这座城市里,教他怎么活下去的,是一群同样在假装上班的人。
      六点,碧云天小区。
      门口,他停住了。门锁完好,锁芯边缘却有几道新鲜的细划痕,专业开锁,或者,钥匙。
      **撬门的是贼。拿钥匙进来的,是“家里人”。**这个家,对某些人来说,从来不需要撬。
      进门。客厅电视开着,正放念念看的那部动画片,音量很小。餐椅上,念念的小碗,樱桃洗得干干净净,堆成一座小山,红得发黑。
      没人。
      他先去卧室,拉开五斗柜第二个抽屉:
      户口本,没了。
      护照还在,那沓报纸包着的现金还在,分毫没动。
      只拿走了户口本——为了中午那张接送登记表。而留下另外两样,是为了让他知道:他们随时可以拿走任何东西。
      六点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市。
      他接起来,还没出声:
      “爸爸!”念念的声音欢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爷爷带我吃完樱桃啦,比妈妈买的甜!我们马上到家!”
      “念念,你在哪儿?!谁在你,”
      一个声音从背景里接过电话。很轻,很稳,像一杯温水:
      “陈默。别查这个号码,查不到的。”
      陈默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十四天前,你替我签了个字。”那人说,“今天,我替你接了个孩子。礼尚往来。”
      “你是谁。”
      那头静了两秒。
      “在家里,你妻子管我叫爸。”那人说,“十年了,她没改过口。”
      陈默的血一点一点往下沉。十一年,他以为自己守着这个家。原来隔壁那座城,一直没破过。
      “苏晴在哪儿?”
      “在我这儿。她很好。”那人说,“她比你想的明白,也比你想的累。你该心疼她——不是查她。”
      “她中午为什么从东门走?”
      “回去换了条裙子。”那人说,“晚上有客。”
      “……什么客?”
      “你。”那人说,“晚上七点,回家吃饭。”
      “回哪个家?”
      那头静了一下,像在笑。
      “你猜。”
      挂了。
      陈默把通话内容一个字不改,发给郑队。十分钟后,郑队回电:
      “他知道我们会看你的手机,所以那些话,是说给我们听的。”郑队声音很平,“一个装死六年的人,敢坐上你家饭桌,说明他判定,这局他赢了。赢的人,话最多。”
      “我去吗?”
      “去。”郑队说,“你妻子在场。有她在,饭桌上出不了事,这一点,我信她。”
      “你信她?”
      “她用一个十一年没用过的名字,跟我们谈了三个小时,把四十九个人的底一张张摆出来。条件只有两个:不动她的孩子;不让她丈夫签字。”郑队顿了顿,“陈默,恨谁都可以,先活过今晚。”
      “我该问什么?”
      “少问案,多问菜。他说什么,你听什么。手机开着别挂,揣兜里。”郑队说,“七点以后,我在你这条街对面,喝一杯很难喝的茶。”
      六点五十五,自家门口。
      这是陈默失业的第五十四天。五十四天里,他第一次,准点“下班”回家吃饭。
      他抬手,还没按门铃,门先开了。
      苏晴系着围裙站在门里,头发挽起来,脸上带着薄薄一层厨房热气。
      “回来了?”她说,“洗手,吃饭。”
      语调和过去五十四天的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和过去十一年,也一模一样。
      陈默换鞋。玄关鞋架上,多了一双男式布鞋,深色,摆得端端正正,鞋尖朝外——像一个在这扇门后住了很多年、又随时准备出门的人。
      客厅餐桌上,四副碗筷。
      厨房飘出红烧肉的甜香。
      苏晴不会做红烧肉。结婚十一年,她烧糊过鱼,咸死过汤,唯独没做过红烧肉,这道菜的手艺,不是这个家的。
      主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银发男人。
      一样的坐姿,一样的角度,连侧脸迎光的方式,都和画框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十一年,时间在他身上好像只做了一件事:把黑发,换成了银发。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陈默,像看一个下班回家的孩子。
      “回来了?”沈砚山说。
      “洗手,吃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