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上班的第49天》炎阻

5、画框 到家楼

　　到家楼下,傍晚六点四十。
　　陈默没直接上楼。他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二十分钟，老金的课:进家门前,把当天的谎消化干净。
　　今天的谎太多,消化不良。
　　进门,一屋子汤香。念念扑过来,第一句话就是:"爸爸,你出差,给我带礼物了吗?"
　　他脑子嗡的一声。真的出差会有礼物，这门课,老金没教过。
　　"下次补。"
　　"你上次也这么说。"念念撅嘴,忽然又想起什么,"妈妈今天踩着凳子擦画!擦了好多遍,说爸爸挑的画最好看。"
　　陈默往玄关看了一眼。
　　那幅画还在。靛蓝色,安安静静,像一汪不动的水。
　　"谈得怎么样?"苏晴盛汤,没抬头。
　　"老客户,续约。"
　　"哦。先吃饭。"
　　汤很烫。他喝不出任何味道。
　　夜里十一点,念念睡了,苏晴洗完澡进了卧室。陈默坐在客厅,把小魏的手机拿出来,重新打开文件夹"49"。
　　第一张,他看过。他往右滑。
　　第二张,是一页文件的翻拍。
　　《原始凭证存放说明》。表格,公章,一行打印字:
　　"《配偶确认》原件一式一份,存放点:法定代表人住所(碧云天小区7栋2单元501)玄关,装饰画框夹层内,由配偶保管,未经许可不得取用。"
　　他家。他家的玄关。他家的画。
　　第三张,是小魏的手写体,就一行:
　　"画后面有你要的东西。想清楚再拿。拿了,就没有回头路了。W"
　　陈默抬起头,看着玄关那幅画,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他站到了画前。
　　他先看挂绳。
　　这条挂绳,他认得，十年前买画回来,他自己配的棉绳,自己打的结。他打了十年领带,认得自己的手艺。
　　可现在挂着画的,是一根细钢丝。端头用铜箍压死,机器的活儿。
　　墙上,有两个钉孔。旧的那个,罩着一圈浅灰的印子;新的钉子,还亮着。画比原来低了约莫两厘米，原先,画框下沿和鞋柜是齐的。
　　这面墙,他十年里每天出门都要看一眼。
　　他居然两个月才看出来不对。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那把多功能折叠刀，公司年会抽奖中的,他在云帆八年,唯一带回来的东西。
　　背板起开的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夹层里,一个真空袋。袋里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页纸。《配偶确认》。
　　"本人苏晴,系陈默之配偶。本人知悉并同意陈默受托担任默石科技(本市)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因该公司产生的一切法律责任,由陈默个人承担……"
　　签名:苏晴。是她的字,他不会认错。
　　日期,他一个数一个数地往回倒，五十四天前。
　　比他被"优化",早了整整两天。
　　那天,是念念的七岁生日。那天晚上,苏晴在阳台上接了很久的电话。他端着蛋糕走到阳台门口,看见她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背影绷得笔直。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工作累。
　　而签名下方,还有一行：
　　见证人:沈砚山。
　　陈默盯着这个名字,后颈一根根竖起寒毛。他打开手机,调出默石科技的股东信息,找到他上次吓得没敢细看的那一行:
　　自然人股东,沈砚山,持股70%。状态:户籍注销。
　　一个连户口都没了的人。一个"死了"的人。
　　五十四天前,在他家的画后面,签了字。
　　第二样,一张过了塑的旧照片。
　　二十岁出头的苏晴,站在一个银发男人身边。两人身后像是一道江,看不清。照片背面,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对了三遍。
　　和苏晴签《配偶确认》,是同一天。
　　他蹲在玄关,用手机把纸、签名、日期、照片正反面,一寸一寸拍了下来。
　　然后他捏着那页纸,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又原样放回夹层,背板压好,画挂回原钉。钢丝他碰都没碰。
　　下楼扔垃圾的时候,他顺路开了一格信箱。空的。
　　回来的电梯里,他鬼使神差地翻出户口本——平时就放在卧室五斗柜第二个抽屉。他蹲在客厅灯下,翻到苏晴那一页。
　　姓名:苏晴。
　　曾用名:沈晴。
　　迁入时间:领证那个月。迁入地:外省。
　　十一年。他娶了十一年的人,户口是领证那个月凭空迁来的。婚礼上,她说父母身体不好,来不了;之后每年春节,都是"今年又不回去了"。
　　他把户口本塞回抽屉。手指碰到抽屉最里面，一本旧护照。翻开,照片上是更年轻些的苏晴,姓名栏:沈晴。一页页出入境章。
　　护照底下,压着一沓用旧报纸包着的现金。
　　陈默蹲在原地,做了一个决定。
　　他关上抽屉,关灯,回卧室,在妻子身边躺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不是原谅,也不是策略。是他现在,只会这一种活法。
　　凌晨两点多,床头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苏晴的手机。锁屏上浮出一条消息预览:
　　【爸】:别动了。让小魏把嘴闭上。
　　屏幕亮了两秒,灭了。身边的呼吸,没有变。
　　过了一会儿,苏晴轻轻起身,拿着手机,走向阳台。玻璃门没关严，又是没关严。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听见。
　　她回来,躺下。黑暗里,一只手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很冷。指尖,有一点抖。
　　"陈默,"她声音很轻,"你睡了吗?"
　　"……睡了。"
　　"哦。"
　　她没再说话。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这是他失业的第五十二天。凌晨三点,他睁着眼睛,第一次分不清这个家里：
　　谁在假装上班,谁在假装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