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生创面》ineedu

2、早茶 无

　　沈韫第二天下午才下楼。
　　楼下便利店买的泡面还剩两包，他拎着塑料袋从巷口拐出来，左脚刚迈出去就停住了。
　　巷口停了辆黑色摩托车，车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老周手底下的司机，昨天从玺悦会所门口送他回家的那个中年男人。
　　那人在摩托后座上跷着腿，看到沈韫出来，笑了一下朝旁边努努嘴，另一个人从摩托上下来，块头大，沈韫只到他肩膀。
　　沈韫转身往回走，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后领被攥住了。
　　大块头拽着他卫衣帽子往后拖，沈韫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塑料袋脱了手，两包泡面滚进路边的水洼里。
　　大块头低头看他：“周哥让我问你，昨晚那小子谁啊。”
　　沈韫的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眼前发花：“……我不认识。”
　　大块头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脸，不重，带着轻蔑的力道：“不认识他搂你走？周哥说了，要么你回去给他道个歉，要么以后你在这条街混不下去。”
　　沈韫偏着头，嘴角那道新痂被那一拍又裂开了，渗出来一点血丝，他盯着水洼里那两包泡面，包装袋已经泡烂了，里面的面饼渗出来白色的碎屑。
　　巷口传来引擎声，从低沉到轰鸣，半秒之内从拐角冲进来一辆黑色跑车。
　　大块头刚转过头，车头已经顶上了他身后那辆摩托车的前轮，金属碰撞的闷响在窄巷里荡开，摩托车倒在地上，大块头被震得松了手往旁边跳了一步。
　　黑色跑车的车窗降下来，贺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歪头看过来，他的视线从沈韫嘴角那道裂开的血痂移到地上的大块头，又移回沈韫身上，停了两秒。
　　“上车。”他说。
　　沈韫的腿还软着，贺屿推开了副驾驶的门，沈韫迈了两步坐进去，关门的声音在巷子里弹了一下。
　　贺屿挂倒挡，车往后退出巷口，大块头站在原地没追，只是弯腰扶起倒地的摩托看了一眼瘪下去的前轮骂了一句什么，贺屿没看他，车调头上了主路。
　　沈韫缩在副驾驶，卫衣帽子还歪着，后脑勺一阵一阵抽着疼。
　　贺屿偏头看了他一眼：“老周的人？”
　　沈韫嗯了一声，“昨天没打你电话？”
　　沈韫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被墙蹭出来的灰印：“……没想起打。”
　　贺屿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停在港式茶餐厅门口的时候沈韫才回过神来。
　　贺屿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沈韫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卡扣没按开。
　　贺屿弯腰伸手，指尖擦过沈韫的手背帮他按开了卡扣。
　　那一下很快，但沈韫感觉到他指尖是凉的，可能是车里的冷气开太足了。
　　贺屿直起腰往餐厅走，沈韫跟在他身后两步远。
　　二楼包间。
　　贺屿把菜单推给沈韫，自己靠在椅背上看手机。
　　沈韫翻开菜单，彩页上印着虾饺、烧麦、豉汁凤爪、菠萝包…
　　他翻了很久，最后指着第一页最左边那行：“这个。”
　　虾饺，二十八块；旁边白粥，十二块。
　　“还有这个。”贺屿把菜单抽过去对服务员说：“刚才那两样，再加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一壶普洱。”
　　他把菜单合上还给服务员的时候动作随意但快，像习惯了对别人发号施令却不让对方觉得不舒服。
　　菜上来铺了整桌，沈韫夹了一只虾饺咬了一口，皮薄馅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贺屿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去，沈韫伸手接，两个人的指尖隔着杯壁的距离错开了。
　　“你为什么帮我。”沈韫问，这是第二次了，他想知道答案。
　　贺屿正在剥一只茶叶蛋，壳碎成不规则的小片落在他指缝间，他低头剥完，把光溜溜的蛋放在沈韫碗边，然后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哭的时候挺好看的。”
　　沈韫的脸白了一瞬，他低下头去夹那只蛋，筷子尖戳进蛋里，蛋黄没流出来。
　　贺屿坐在对面看着他发白的脸，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转了一圈，嘴角那点笑收了，他其实知道这句话伤到人了。
　　昨天在会所走廊里看到沈韫被按在沙发上的时候，沈韫咬着自己嘴唇没出声，那双眼睛红的，湿的，但一滴泪都没掉。
　　贺屿当时脑子里转过的念头跟嘴上说的这句话不是同一个东西，嘴上说的那句话是他用来跟人保持距离的盾牌，用惯了。
　　贺屿把视线移开了，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只烧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开口：“你以后别吃泡面了。”
　　沈韫抬头看他，筷子上还夹着那只蛋。
　　“那个巷子不安全，”贺屿说，“你在那儿住了多久了？”
　　沈韫把蛋放进嘴里：“……三年。”
　　贺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完下楼的时候沈韫走在他后面半步。
　　贺屿付完钱转身，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的高度差，贺屿的目光从沈韫嘴角那道新裂开的血痂滑到他后脑勺，刚才撞墙的地方，卫衣帽子底下鼓起来一小块。
　　贺屿伸手把他帽子掀开看了一眼，沈韫偏了一下头没躲开。
　　后脑勺起了一个包，硬币大小，青紫色。
　　贺屿把帽子放回去的时候指腹擦过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沈韫的耳朵连根红了。
　　贺屿收回手插进裤兜里：“你自己上药了没。”
　　沈韫摇头，贺屿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茶餐厅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奔驰，车窗降下来露出赵昭的脸。
　　他探头看到贺屿身后的沈韫，愣了一秒然后笑开了：“屿哥你果然在这儿，我就说……”
　　他的视线在沈韫脸上转了一圈又回到贺屿身上，那表情贺屿不用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贺屿偏头对沈韫说：“你先回车上。”
　　沈韫看了赵昭一眼，赵昭冲他咧嘴笑了笑。
　　沈韫低头绕过那辆白色奔驰去了路边黑色跑车旁边站着没上车。
　　赵昭把车窗完全降下来凑近贺屿：“就是昨天那个？”
　　贺屿斜靠在茶餐厅门柱上：“你跑这儿来干嘛。”
　　赵昭笑：“路过路过，看到你车停这儿了。”
　　他往后座努努嘴，“刚好，晚上去不去？老杨那边的局，几个新人…”
　　贺屿打断他：“晚上有事。”
　　赵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路边站着的沈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屿哥，你这次……”
　　贺屿没等他说完，直起身拍了拍车窗：“走了。”
　　赵昭在后头喊：“晚上要是没事了再来啊！”贺屿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沈韫站在路边，秋风把茶餐厅门口挂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贺屿走过来的时候他闻到那股冷调的木质香，跟昨天外套上的一模一样。
　　贺屿拉开车门：“上车，送你回去。”
　　沈韫坐进去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赵昭那辆白色奔驰还停在茶餐厅门口没有动。
　　车停在巷口的时候沈韫伸手去推门，贺屿叫住他，沈韫回头。
　　贺屿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白色小塑料袋递过去：“冰袋，回去敷一下后脑勺。”
　　沈韫接过来，塑料包装袋是凉的，表面凝了一层水珠。
　　“……谢谢”他说。
　　贺峪的目光落在他嘴角那道裂开的血痂上：“你这嘴……回去别舔。”
　　沈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推门下了车。
　　他拎着那个冰袋站在巷口等车走远，冰袋在他手心里慢慢化了，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攥紧了。
　　楼上窗户那盆枯死的绿萝还搁在窗台边沿上，秋天的太阳照过来把那片枯萎的叶子照成半透明的褐色。
　　沈韫把冰袋搁在后颈上走回了三楼。
　　贺屿的车绕了两条街之后停在路边，他靠进座椅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里赵昭的名字，没拨出去，然后又翻到另一个号码，陈声的制片人，备注名：欠人情。
　　他看着那个名字停了大概五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把手机锁屏扔回了扶手箱。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副驾驶座位上那件白衬衫还没拿下去，揉成一团搁在那儿，领口内侧那块暗红渍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他伸手把衬衫拎起来看了看，手指捻过那块渍痕的边缘，然后把它丢进了后座。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降了半截车窗，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倒。
　　赵昭的电话打了进来，贺屿按了免提，赵昭的声音带着笑：“屿哥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小模特你到底睡没睡？”
　　贺屿看着前方的红灯，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没。”
　　赵昭在那边倒抽气：“没？你什么时候这么纯情了？”红灯变绿，贺屿踩了油门：“挂了。”
　　赵昭急了：“别别别！我就问问！那晚上真不来？”
　　贺屿把电话挂了，然后补了一条消息过去：“来不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那天晚上贺屿回了自己公寓，脱外套的时候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冷调木质香混着一点淡淡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气息，从外套袖口那边飘过来。
　　他把外套凑近闻了一下，确定那是沈韫身上的味道，然后他把外套挂在了玄关衣架上，没有扔进洗衣篓。
　　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黑屏。
　　他打开又锁上，打开又锁上，最后翻到沈韫那个号码，昨天名片上的电话，他存了，备注只有一个字。
　　他看着那个字，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扔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下。
　　三楼那间出租屋里。
　　沈韫用冰袋敷着后脑勺坐在床边，床角还堆着昨天那件黑T恤，他没洗没叠就放在那里。
　　抽屉里那张名片被他拿出来又放了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贺屿按开安全带卡扣的时候碰到过他手背，凉的，但是那个触感一直留到了现在。
　　他攥了攥那只手，拇指按过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然后松开了。
　　窗外那只野猫蹲在对面楼顶的瓦片上舔爪子，尾巴尖垂在屋檐边沿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