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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挥不去的压力 陆家客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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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客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陆砚辞觉得燥热。他从学校回来就感觉今天气氛不对——母亲林淑芬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叠打印纸,纸页边角有些被反复揉捏过的褶皱。父亲陆建国没像往常一样在书房看新闻,而是在沙发另一端坐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那是他开重要家庭会议时才会摆的姿态。
“砚辞,过来坐。”林淑芬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语气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拉满的弓弦。
陆砚辞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坐下。他坐的位置和母亲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他练过——在一切可能发生的质问面前,挺直后背反而是防御,微微前倾看起来像倾听,但重心在脚底,随时可以站起来走掉。
“今天下午,”林淑芬拿起茶几上那叠纸最上面的一张,指尖点了点纸面,“我去你们学校了。跟你们班主任王老师聊了聊,主要是你的学习情况,你最近周测又往下掉了,她有点担心。”
陆砚辞没说话。他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无色透明的甲油。此刻那双手正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折着打印纸的边角,纸张发出细碎的呻吟。
“王老师说,”林淑芬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最近跟一个叫沈知叙的同学走得很近。上课传纸条,课间总在一起,体育课不参加集体活动,两个人单独待在器材室那边。”她把纸放下来,声音又轻又稳,“砚辞,妈妈想知道,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陆砚辞的身体没动。他迎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审视、关切、控制、担忧,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线。他说:“妈,你查我。”
“我是在了解你。”林淑芬的语气依然平,但尾音压低了,“你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成绩好,听话,懂事。但从这个学期开始你变了很多,走神、成绩下滑、周末总往外跑。我问过你,你什么都不说,那我只能自己去看。”
“所以你找班主任谈话,看我手机,查沈知叙。”陆砚辞的声音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踩在冰面上,“你打算查到他家几口人、他爸妈干什么工作的、他住哪条街几号楼,是吗?”
“砚辞!”陆建国的声音从旁边插过来,沉而短促,“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陆砚辞偏头看了父亲一眼。他从前怕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但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不怕了。他转过头重新看母亲,声音放低了一些:“妈,沈知叙是我同桌,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成绩下滑我自己在调整,跟谁做朋友没关系。你查他,对他不公平。”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他是谁?”林淑芬终于放下那张被折得面目全非的纸,“你把你那个聊天背景改成物理公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把他的备注改成‘同桌一号’,你以为我没看见?砚辞,妈妈不傻。”
客厅安静了五秒。空调出风口吹出呼呼的风声,落地钟的钟摆在墙角一下一下地晃着。
陆砚辞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搁着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把双手插进了校服口袋里,让那点发抖被布料吞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从这个角度他第一次注意到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藏在染过的深棕色头发里,细细的,银亮的。
“妈,”他说,“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我不想用‘朋友’两个字来定义。”他停下来,呼吸放平,“你要听实话吗?”
林淑芬的脸色变了。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阻止他说出后面那句话。但陆砚辞没给她机会。
“我喜欢他。”他说。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但落地之后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水面,涟漪一圈圈地荡开,“不是闹着玩的。我就是喜欢他。”
林淑芬手里的纸掉在了茶几上。陆建国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他。”陆砚辞直视父亲,“爸,你问的,我回答。我不会再说第三遍了。”
陆建国三步走到他面前。陆砚辞比父亲高出半个头,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矮了下去——不是畏惧,是看见父亲眼里的东西。失望、震惊、一种无法调和的茫然。那目光比愤怒更让他难受。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建国的声音压着怒,但手没有抬起来,“你才多大?你懂什么叫喜欢?你他妈高三都不想读了?”
“我懂。”陆砚辞说,“我一直都懂。从小到大你们要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做了——考第一、弹钢琴、参加竞赛、拿奖杯——你们觉得我乖,但其实我只是不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陆建国终于提高了声音,“你才十七岁!你那个同学——那个沈什么——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他成绩怎么样?他能不能考上大学?你为了他要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你疯了!”
“我没疯。”陆砚辞的声音也上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嗓子里多了一点砂砾般的粗糙,“爸,你跟我妈当年不也是大学同学?你们不也是谈着恋爱考上的?为什么到了我这里——”
“啪。”
陆建国的巴掌落在了他脸上。力道没有收,声响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陆砚辞的偏了偏头,嘴角内侧磕到牙齿,一股淡淡的铁腥味在舌尖化开。他没有抬手捂脸。他把偏过去的头慢慢转回来,看着父亲。父亲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发红,眼底有来不及收回的震动。
林淑芬从沙发上弹起来,拉住陆建国的手臂:“你打他干什么!”
陆建国甩开她的手,指着他:“你给我回房间去。手机放客厅。这周末哪儿也不许去。补课班我给你报满了,你从现在开始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许想。那个沈什么——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给我断干净。”
陆砚辞没动。他站在原地,在父亲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母亲含着泪的目光之间,觉得自己像一棵被从中间劈开的树。他忽然很想给沈知叙发一条消息。想说“我爸打我了”,想说“我妈去学校了”,想说“我好想你”。但他口袋里的手机此刻像一个滚烫的烫手山芋——他不能拿出来,也不能当着他们的面看。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门关上的时候他故意没有用力,让锁舌安静地合进锁孔。他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听不清内容,只捕捉到母亲压抑的抽泣和父亲闷重的脚步。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内侧的伤口渗着血,他用舌尖顶了顶,尝到铁锈味。他摸到床头柜上的备用机——那个用了很久、早就淘汰的旧手机,SIM卡插着,勉强还能收发微信和打电话。
他点开沈知叙的头像,银杏叶在屏幕上亮起来。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很久,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今天想你了。”
发完之后他把备用机塞回枕头底下。他仰面躺在地板上,冷硬的地板硌着后背的骨头,但他一动不动。天花板的灯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本摊开的英语练习册的边缘。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冰凉的地板上。脸颊上的灼痛被地板降了温,但那只手悬在半空挥下来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来回地放。
他闭上眼。沈知叙的脸浮上来——半明半暗的教室里,戴月亮坠子时弯起来的眼睛,轻声说“戴上了就是答应了”时微微发红的眼眶。那个画面像一堵墙,把他和客厅里父母的质问、父亲挥下来的手掌隔开了。
他在心里说:沈知叙,他们打我了。但我不会断。你别怕。
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那线月光,慢慢地把呼吸放平。地板很冷,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什么都会冷的,只要怀里那个人的温度还在。
同一时间,沈知叙坐在家里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陆砚辞从不说“想你了”这样的话,他向来热烈而直接,想你了就会发一个“在干嘛”,然后劈里啪啦发一堆废话。这么干净利落的四个字,反而让他心里猛地收紧了。
他想回很多。想问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了、怎么只说四个字。但他最后回的是:“我也想你。明天给你带桂花糕。”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那枚月亮坠子隔着衣料硌着掌心。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的路灯。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但底下空空的,没有人。
他攥着手机,指尖发凉。
他告诉自己没事。他们一向很好,不会有事的。
但那一夜他失眠了。手机一直攥在手里直到天亮,对话框里除了那句“我也想你”之外,再没有新消息进来。
陆砚辞在地板上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对着镜子洗了把脸,左脸的掌痕已经淡了些,但嘴角内侧的伤口还在。他换好校服,把备用机揣进口袋,走到客厅。父母都不在餐桌上,餐盘里摆着早饭,盘子底下压了一张字条,是母亲的字迹:“饭吃了再去,今天放学直接回家。”
陆砚辞拿起字条看了一眼,没有吃饭。他拎起书包出了门。
秋天天亮得越来越晚了。他走在街道上的时候晨曦刚刚把天空的最东边染成蟹壳青,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打了个激灵。春晖巷的老槐树在晨风里抖着叶子,沈知叙站在早餐摊旁边,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见他远远地就笑了。
“你今天早了。”沈知叙朝他走过来,走到近前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你脸怎么了?”
陆砚辞抬手摸了摸左脸颊,笑了一下:“昨晚熬夜看书,脸压了个印子。”
沈知叙没说话。他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清晨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一道还没完全褪净的掌痕在逆光里隐约可辨。沈知叙的目光定在那道痕迹上,然后他垂下眼,把手里的纸袋塞进陆砚辞怀里。
“热的。”他说,声音平稳,“桂花糕和豆浆。你趁热吃。”
他转身走在前面。陆砚辞跟上去,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谁先踩谁碎。走了半条街,沈知叙忽然停下来,没有转身,背对着他说:“陆砚辞。”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别自己扛。”
陆砚辞看着他的背影。清晨的阳光正在慢慢爬上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金边。他走上去,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进口袋里握成拳。他在心里说:好。我不自己扛。但你也是。
他走到沈知叙身边,碰了碰他的手背。沈知叙的手指冰凉,但回应地蜷了一下,勾住了他一根手指。
他们就这样并排走着,一人拎着一个纸袋,手指悄悄勾着。走进校门之前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各自若无其事地往教学楼走。和平时一样,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谁都知道,风已经起了。
那层薄薄的、温暖明亮的少年时代,在这一天被一道掌痕从外面砸出了一道裂纹。裂纹还在扩大,只是此刻两个人都不去看它。他们把目光落在彼此身上,落在今天的桂花糕和明天的豆浆上,落在一枚月亮坠子和一本未来规划书里。
眼睛只要不看裂缝,裂缝就像是假的。他们这么告诉自己。
秋天还很长。风还没真正冷起来。
他们还能并肩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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