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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也是有私心的 国庆假期后 ...

  •   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晚自习,空气里还残留着长假的松散劲儿。教室里有人传阅着旅游带回来的明信片,有人在桌肚里偷偷看新买的小说,后排两个男生压着声音讨论新游戏,被值日班长敲了两次桌子。沈知叙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笔尖在练习册上匀速地画着辅助线,但画了三道题,错了两个。

      他承认自己心不在焉。

      原因在左边。陆砚辞从晚自习开始就没有正经坐着过,先是往他这边靠了半张桌子看他的草稿纸,说“你这步写错了”,用笔帽敲了敲他手背;然后借着弯腰捡笔的理由,把下巴搁在他桌沿上仰头看他的脸,被沈知叙用课本封面挡了回去;现在更过分,右手在桌面上看似在抄笔记,左手却顺着桌沿滑下去,小拇指钩住了沈知叙垂在桌边的校服袖口边缘,轻轻拽着,一下,又一下。

      那点力道轻得像蚊子落在皮肤上,但沈知叙整条手臂的神经末梢都在那根小拇指勾住的地方炸开了。他不敢动,怕一动陆砚辞就更来劲,只目不斜视地盯着题目,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纸条推过来了。折得工工整整,沈知叙展开,里面就一行字:“你心跳太快了,我都听见了。”

      沈知叙用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个气鼓鼓的简笔画小人,推回去。陆砚辞展开看了,肩膀微微抖动着无声地笑,然后低头又写了一张推回来:“下课后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沈知叙攥着纸条的手指紧了紧。他抬眼飞快地瞥了陆砚辞一眼——那人正襟危坐地对着英语阅读,耳朵尖也红了,但表情努力维持着认真。沈知叙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夹层,那里面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他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一张都不舍得扔。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知叙觉得那声音格外刺耳,像往一池静水里扔了块石头。教室里瞬间闹腾起来,桌椅板凳的碰撞声、笑声、喊声混成一片。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本合上放进帆布袋里,速度慢得像在给每本书做告别仪式。陆砚辞站在他旁边,单肩挎着书包,手插在口袋里,用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砖缝。他不催,就那么站着等。

      等最后一个同学走出教室,陆砚辞忽然伸手,把教室后门带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合进锁孔。整间教室只剩他们两个人。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地响,惨白的灯光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又直又硬,但陆砚辞伸手把靠门那排灯的开关按灭了。教室暗下来一半,只剩靠窗那三排灯还亮着,光晕拢成一个温暖的半圆。

      沈知叙站在那片光晕的边缘,书包带子还攥在手里。他心跳重得胸腔都在震。

      陆砚辞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到半步,缩到沈知叙能看清他锁骨上方那颗小痣。陆砚辞低头看他的眼睛,那目光和白天不一样了——白天是热烈的、大方的,像阳光,这会儿却收拢了所有锋芒,变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点不大确定的小心翼翼。

      “沈知叙。”他开口,声音也比白天低,低到像在说什么秘密,“银杏树下那天我问你,说可不可以牵你的手,你让我牵了。但我觉得还差一点。”

      他抬手,从自己校服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银色的链子在他指间垂下来,坠子是一枚小小的月亮,纯银的,打磨得很薄,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我跑了好几个店才找到这个。”陆砚辞的声音更轻了,“银杏叶那个是钥匙扣,是纪念。这个是想送你戴在身上的。”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进沈知叙的眼睛里,“沈知叙,我喜欢你。不是同桌的喜欢,不是好朋友的喜欢。是想跟你一起去上海、养橘猫、看一辈子秋天的喜欢。你愿意让我当你男朋友吗?”

      沈知叙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喉咙被什么堵住了,酸酸胀胀的,眼睛也跟着发酸。他垂眼看着那枚月亮项链,银色的月牙弯弯地悬在陆砚辞的指间,灯光在上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喊“愿意”,但偏偏舌头打了结。

      于是他做了一件更直白的事。他抬手,从陆砚辞的指间把那枚月亮坠子轻轻接过来,然后低头,自己把它戴上了脖颈。银链的长度刚好让月亮垂在锁骨上方,贴着皮肤,微凉。

      戴好了他抬起头,看着陆砚辞,眼睛弯起来:“戴上了,就是答应了。”

      陆砚辞愣了一秒。然后他笑起来,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他伸手把那枚月亮坠子从沈知叙的衣领外面翻出来,让它妥帖地垂在深蓝色校服的胸口位置,指尖在银质月面上轻轻碰了碰。

      “那以后,”他的拇指从月亮上抬起来,沿着沈知叙的锁骨线条往上,托住了他的下颌,“你是我男朋友了。”

      “嗯。”沈知叙的声音有点哑,但嘴角弯着,“你也是。”

      陆砚辞俯身吻了他。嘴唇贴上来的瞬间沈知叙闭了眼,所有的灯好像都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而模糊。睫毛颤动着,掌心张开又攥紧,最后他抬起手抓住了陆砚辞的外套前襟,手指陷进柔软的布料里。月亮坠子在他们之间轻轻晃了一下,撞上陆砚辞胸前第二颗纽扣,发出极细的一声叮响。

      吻很轻。像一枚银杏叶落在水面上。但沈知叙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撬开了,像封冻了整个冬天的河面,咔嚓一下碎裂,底下暖流全部涌上来。他松开陆砚辞的外套前襟,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又轻又急。

      陆砚辞环住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头顶,胸腔里心跳传过来,隔着两层衣料,咚咚咚地敲在沈知叙的额头上。

      “沈知叙。”

      “嗯?”

      “我好高兴。”

      沈知叙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也是。”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半明半暗的教室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年久失修,发出细碎的电流滋滋声。窗外走廊里传来巡夜老师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钥匙串晃动的叮当响。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分开,陆砚辞转身去够他那个扔在桌上的书包,沈知叙蹲下去假装系鞋带。

      巡夜老师推开门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谁还在教室里?锁门了。”

      “马上马上,老师,我们收拾东西呢。”陆砚辞转过身笑,表情自然得像是刚讨论完一道数学大题。沈知叙蹲在地上,鞋带系了个蝴蝶结又拆开重新系,把通红的脸藏在垂下来的额发后面。

      老师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了。陆砚辞回过头,和蹲在地上的沈知叙对视了两秒,两个人同时“噗”地笑出声来。陆砚辞弯腰把手伸给他:“起来吧,鞋带快被你系成中国结了。”

      沈知叙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手没松开,陆砚辞顺势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校服口袋不算大,两只手挤在里面,手背贴着手心,体温互相传递。

      “走了,男朋友。”陆砚辞说。

      “走了。”沈知叙应着,声音里还带着没散的笑意。

      他们从后门溜出去,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逐次亮起又逐次熄灭。出了教学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凉意。月亮在天上,圆得近乎透明,银辉铺满校园的每一寸地面。沈知叙仰头看了一眼,陆砚辞也跟着仰头。

      “月亮好看。”陆砚辞说。

      “嗯。”

      “但没你好看。”

      沈知叙抬手作势要打他,陆砚辞闪了一下,两个人交握的手还在一个口袋里,谁都没真正松开。他们就这样一路晃悠着走出校门,穿过亮着夜灯的街道,走过白天并肩走过无数遍的春晖巷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的部分比白天更多了,像两棵树在地下悄悄地连了根。

      到了沈知叙家楼下,陆砚辞把口袋里两个人交握的手抽出来,在松开之前用拇指在他手背上飞快地划了一个弧。月亮坠子在沈知叙的衣领间轻轻晃动了一下。

      “明天见。”陆砚辞说。

      “明天见。”

      沈知叙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他照例往窗外看了一眼——陆砚辞还站在路灯底下,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仰着头等他的那一眼。但这次不一样了。陆砚辞对着窗户抬起右手,比了一个心。笨拙的、手指都还没完全弯到位的心形,但沈知叙隔着玻璃窗看见了。他笑了,举了举右手算是回应。

      进了家门,客厅依旧黑着。父母今天都夜班,餐桌上又是一张便条和五十块钱。他撕下便条看了一眼,父母叮嘱他记得吃冰箱里的菜,天凉加衣服。他把便条收进口袋,没开客厅大灯,摸黑走进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镜子前面。

      台灯打开,暖光铺满书桌的同时照亮了镜子里那个人的脸。脸颊浮着薄红,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被亲过后的水光,而最显眼的是锁骨上方那枚月亮坠子,银质的月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亮,和他皮肤之间隔着一条细细的银链。他把手覆上去,月亮被掌心焐热,那个温度从皮肤一直渗进去。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笑得有点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儿弯着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那个牛皮封面的未来规划本,翻到第三页。拿起钢笔,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靠进椅背。

      窗外月亮高高地挂着。银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光带。沈知叙闭上眼,把今天所有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晚自习的纸条、关掉一半灯的教室、月亮坠子贴上锁骨时的凉意、那个轻得像叶落的吻、口袋里交握的手、路灯下面笨拙的心形。

      他睁开眼,把本子放回枕头旁边,和那枚银杏叶钥匙扣并排放着。他躺下去,手指捏着胸前的月亮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银链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男朋友。”他对着黑暗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词。念完之后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整个人裹成一团,嘴角弯着。外面夜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轻轻震动。但他不觉得冷。胸口那枚月亮被窝里的温度焐热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恒温的暖源。

      他带着那片暖意沉进了梦里。梦里没有病痛,没有凌晨醒来的冷汗,没有书包底层那张不敢打开的化验单。梦里只有月光和银杏,和一个在路灯下面笨拙比心的少年。

      那是他十六岁里最好的一夜。也是后来很多年里,他反复回放、反复摩挲、在止痛药的间隙里拼命攥住不肯放手的一夜。

      此后的很多个夜晚,陆砚辞都站在那盏路灯下面送他回家。每次都仰头等他的那一眼,每次都等他进了楼道才转身。但那一天是第一次。在那一天之前,他们是同桌、是朋友、是双向暗恋里谁都不敢先戳破的那层纸。在那一天之后,他们拥有了一个名字。

      无人知晓。隐秘而盛大。

      像月亮藏在云层后面,整片夜空都在为它暗了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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