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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疾悄然生长 十月中旬的 ...

  •   十月中旬的某天,沈知叙在英语课上睡着,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那种困倦时趴着闭目养神,是真正的、毫无预兆的失控——前一秒他还在抄黑板上的词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下一秒视野就像被人拉掉了电源线,整片世界啪地黑了。额头砸上桌面的声音把旁边正低头做题的陆砚辞震得猛地抬头,他看见沈知叙的脸侧贴在练习册上,眼睛阖着,嘴唇微张,呼吸浅而急。

      陆砚辞的手在课桌底下攥住了沈知叙的大腿外侧,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拇指用力按了按。沈知叙没反应。三秒后他才猛地抽了一口气醒过来,眼睫颤动了几下才重新聚焦,抬起头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用袖口去擦嘴角——怕有口水,怕狼狈。

      “多久?”他轻声问陆砚辞。

      “就几秒。”陆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刚才整个人直挺挺地砸下来了。”

      沈知叙把歪掉的课本扶正,低头看了一眼练习册——单词抄到一半,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失控的墨痕,像心电图的一截乱码。他用橡皮把那道墨痕擦掉,重新握起笔,继续抄。他的右手手指在发麻,握笔的触感像隔了一层厚布,但他把笔握紧了,笔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碾过去,努力让字形恢复整齐。

      陆砚辞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从课桌底下收回去之后,在桌面上的草稿纸边缘写了两个字,推到沈知叙手边。沈知叙垂眼看了,笔迹短促有力——“怎么了?”

      沈知叙在下面回:“没睡好。”又补了一句:“你昨晚没怎么发消息,也是没睡好吗。”

      陆砚辞看了那张纸条两秒,收回来,用笔帽在“也是没睡好吗”几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然后推回去。纸条上多了一行字:“我在,你困了靠我肩膀。”

      沈知叙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他的右手指尖还在发麻,塞纸条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捏不住纸片边缘,滑了一下。他装作是手滑了,弯腰下去捡起来重新放好。直起身的时候太阳穴里那根筋猛地跳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花,但他面不改色地扶正了桌上的水杯,垂下眼继续看课本。

      他最近的状态他自己最清楚。

      体重在往下掉。校服裤子挂在胯上比以前松了半寸,早上系腰带的时候多扣了一个孔。脸色的变化他每天出门前对着镜子仔细查过——鼻翼两侧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两个色号,嘴唇干裂得起皮,即便抹了润唇膏到了中午也会重新裂开细细的口子。最让他心惊的是手腕。他某天洗澡的时候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臂,小臂外侧的皮肤下面隐约透出淡淡的青色,像毛细血管浮到了表层。

      他看了两秒就把视线挪开了。热水冲在背上,暖的,冲在胸口那块月亮坠子上,银链被烫得发热。他闭着眼站了很久,热水把浑身的虚浮感暂时压下去了一点。

      第二天他多穿了一件毛衣,深灰色的高领,把脖颈到下巴都裹住了。高领下面藏着月亮坠子的链子和锁骨处越来越明显的骨节。陆砚辞看见他穿毛衣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是伸手把他后颈窝里翻进去的衣领整理好,指尖擦过他后颈的皮肤,温热的。

      “好看。”陆砚辞说。

      沈知叙笑笑:“就一件毛衣。”

      “你穿什么都好看。”陆砚辞凑近了,压低声音,“不穿更好看。”

      沈知叙抬手用课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耳根红着。陆砚辞笑着躲开了。他们互相推搡着往教室走,推搡的时候陆砚辞握住了他的手腕。只是一瞬,但陆砚辞的拇指在他桡骨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沈知叙知道他在摸什么。他在摸他手腕骨是不是比上次更突了。他假装没察觉,快步走进教室坐下,把手腕缩进校服袖口里。

      那天中午沈知叙没去食堂。他在抽屉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就着热水吃了半块,胃里饱胀感和空虚感同时翻涌,像两股潮水在同一个狭窄的海峡里对撞。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太阳穴的抽痛稍微缓解了一些。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陆砚辞发来一张食堂窗口的照片:“今天有糖醋排骨,我给你打了一份,你等着。”

      沈知叙想回“我不饿”,但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他回了个“好”。

      十分钟后陆砚辞端着餐盒回来了,除了糖醋排骨还有一小碗蛋花汤,汤面上浮着葱花,冒着热气。他把餐盒放在沈知叙桌上,拉开椅子坐到他旁边,把自己的饭盒也端过来,两个人并排挤在一张课桌上吃。

      沈知叙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香在嘴里化开的瞬间胃里翻上来一阵酸,他面不改色地慢慢嚼着咽下去。陆砚辞在旁边吃得很香,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话:“下午体育课我跟老师说你不舒服,你别去了。我帮你把假条签了。”

      “不用,”沈知叙说,“我坐着看就行。”

      “那我也不去了,陪你坐着。”

      沈知叙偏头看他:“你上周不是说想打球吗。”

      “球哪天不能打。”陆砚辞低头扒饭,“你坐着看就行,我给你表演投篮。”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嘴角沾着一粒米。沈知叙伸手把那粒米摘下来,指尖碰到他下唇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瞬。沈知叙把米粒放在纸巾上,转回去继续吃饭,耳朵尖红着。

      下午体育课果然两个人谁都没上场。沈知叙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陆砚辞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操场上男生们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隔了大半个操场传过来,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陆砚辞偏着头看了一会儿操场,忽然转回来,把沈知叙的手从膝头拿起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的拇指摩挲着沈知叙的指尖,从食指到小指一根一根地捋过去,“毛衣穿了,校服外套也穿了,还是凉的。”

      “天生的。”沈知叙把手指蜷起来,扣进他的指缝里,“你手热,给我暖暖。”

      陆砚辞扣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校服袖口往下拽了拽,把露出来的半截手腕也盖住了。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操场上,神色自然,只有掌心收拢的力道暴露了那一丝急迫。沈知叙靠在他的肩膀上,把脸侧过去对着他的脖颈,呼吸浅浅地拂过他的皮肤。他闭上眼,那股从骨髓深处渗上来的寒意在这段靠着的距离里暂时退却了。陆砚辞的体温像一床厚被子,裹住了他。

      他在这段短暂的安宁里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毫无防备地,连呼吸都放匀了。梧桐叶在头顶被风翻动着,金色的碎片偶尔落下来一两片,陆砚辞没动,怕一动就把肩上的人吵醒。他就那样端正地坐着,脊椎挺得笔直,右手和沈知叙扣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左手从校服外套里摸出手机,单手打字给班主任发请假条:“沈知叙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在操场边上休息一会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偏过头极轻地碰了一下沈知叙的发顶。唇瓣在发丝上停留了一秒,沾到一点洗发水的淡香。

      “仓鼠。”他用气声说,“你瘦了。”

      沈知叙在睡眠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鼻音,像在回应,又像只是呼吸深了。陆砚辞把目光从他的发顶移开,重新落在操场那边。看了一会儿篮球,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仰头看了看天。十月的天空蓝得发白,高而远,几丝云挂在天边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他把沈知叙的手又攥紧了一些。攥紧到自己指节发白。

      那天傍晚放学,沈知叙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操场空了,风声比白天大。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陆砚辞的校服外套,头下面枕着陆砚辞的书包。陆砚辞坐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几点了?”沈知叙坐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快六点了。”陆砚辞把手机按灭,“睡得跟小猪一样。”

      沈知叙捏了捏眉心,残余的睡意还在脑子里搅和。他站起来时膝盖软了一下,陆砚辞立刻站起身扶住了他手肘。那种扶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早就准备好了时刻去接。沈知叙站稳了,垂眼看他的手还攥着自己的手肘,拇指正压在肘弯内侧的皮肤上。

      “陆砚辞。”他说。

      “嗯。”

      “你别太紧张。”

      陆砚辞的拇指在他肘弯内侧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弯腰把沈知叙的书包和自己的一起拎起来甩上肩,转过身来面对他。夕阳正在西沉,整片天空烧成橘红与深紫的渐变,陆砚辞逆着那片光,脸部的轮廓半明半暗。

      “我没办法不紧张。”他说。声音很平,平平的像一条直直的线,“你瘦了好多,上课睡着,手发凉,校服裤子挂不住胯。你以为我没注意?沈知叙,我长眼睛了。”

      沈知叙垂着目光,看着地上两个人被夕阳拖长的影子。他的影子单薄地铺在水泥地上,和陆砚辞的影子贴在一起,重叠的部分像一个拥抱。他把目光从影子上移开,重新抬起来看陆砚辞:“我会好起来的。你信我。”

      “我信你。”陆砚辞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自己扛。什么都告诉我。身体不舒服、胃疼、头晕、失眠——都告诉我。”陆砚辞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两个人之间那点夕阳的余晖被他们并肩的身形挡去了一半,“我扛得住你所有的事。你信不信我?”

      沈知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最后一片晚霞的残光,明亮而滚烫。他忽然觉得鼻腔里一阵酸意冲上来,那股酸意混杂着铁锈般的咸涩,他深吸了一口气压回去,然后郑重地点头。

      “信。”

      陆砚辞把两个书包换了只手拎,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扣过来的力道不重但很稳。他们就这样背着夕阳走出校门,影子在前面拖得又瘦又长。沈知叙走在他身边,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不能倒。他心里对自己说。倒了陆砚辞会慌。他不想让他慌。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陆砚辞松开了手,照例往南拐。沈知叙这次没拒绝,两个人并肩走进春晖巷深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灰扑扑的水泥路面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他们在沈知叙家楼下站定,陆砚辞把书包递还给他。

      交接的时候沈知叙的右手又麻了一下,书包的提手从他指间滑脱,差点掉在地上。陆砚辞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拎着提手重新递到他手里,这次等他把手指完全扣紧了才松开。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陆砚辞问。

      “都行。”

      “那我买糯米鸡和豆浆。”

      “嗯。”

      陆砚辞没走。他站在路灯底下,像以往每一次那样等着沈知叙先进楼道。沈知叙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陆砚辞。”

      “嗯?”

      “晚安。”沈知叙说,“今晚好好睡。”

      陆砚辞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在楼道入口的光影交界处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上去,在四楼停下,然后灭了。陆砚辞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看见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漏出来。一个瘦长的剪影站在窗边,抬手朝他摆了摆。

      陆砚辞也摆了摆手。然后他转身走了。

      夜风把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陆砚辞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深深地喘了两口气。胸口堵得厉害,那种堵从刚才在操场上就开始了,像一颗石子卡在气管和心脏之间,不上不下。

      他直起身继续走。走出春晖巷,穿过亮着招牌的街铺和冒热气的小吃摊,走到自家小区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然后推门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回来了?晚饭在锅里。”

      “嗯。”陆砚辞换了鞋,“我先回房间放书包。”

      他走过客厅的时候林淑芬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砚辞,妈不逼你。但你自己要想明白,你现在在做什么。”

      陆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房间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去:“我想明白了。我以后不会改。”

      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把备用机从书包里摸出来。屏幕上有沈知叙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家。”

      陆砚辞看着那两个字,又点开他的头像看了看。那片银杏叶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他把手机贴在额头,闭上眼,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客厅里母亲没有再说别的。落地钟的钟摆在墙边一下一下地晃,时间在往前走。陆砚辞睁开眼,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然后按开台灯坐下来翻开课本。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题要写。很多天要过。很多个明天要陪那个人一起醒来。

      他低头写了一道题,又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很小的字,写完就划掉了。划掉之后他把草稿纸翻过去,继续做下一题。

      那行被划掉的字隐约可以辨认——写的是:“我快撑不住了。”

      但他没有把那张纸留给任何人看。他把它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继续写题。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叠在一起,听起来像一整片秋天的树叶在同时翻动。

      第二天早上沈知叙到教室的时候,桌肚里多了一瓶热过的牛奶和一只保温袋装的糯米鸡。糯米鸡外面用油纸裹着,撕开的时候热气扑上来,里面的糯米吸饱了酱汁,油亮亮的。沈知叙坐在位子上慢慢地吃,吃了三分之二就放下了,但他把空牛奶盒好好收起来,压平了放进书包侧兜。

      陆砚辞在旁边低头背单词,没有看他吃,但在他放下筷子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糯米鸡剩下的部分。三分之一。比昨天多吃了两口。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回单词书上。

      窗外的银杏彻底黄透了。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地落,像下着一场金子做的雨。沈知叙把吃剩下的糯米鸡包好放回桌肚,翻开课本的时候校服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那一小片泛着淡青色的皮肤。他飞快地把袖口拽下来盖住,然后低头开始抄笔记。

      陆砚辞在旁边背单词的声音顿了一秒,然后继续。

      谁都没有说话。外面阳光正好,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动了讲台上的粉笔灰和课桌上摊开的书页。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一切都和往常不一样。

      日子还在往前淌。悄无声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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