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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许来年 国庆假期的 ...

  •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天蓝得不像话。

      沈知叙出门的时候带了两瓶水、一袋洗好的小番茄和一本摊开就没看完的小说。他和陆砚辞约好了下午两点在老实验楼的天台碰面——那地方废弃了,铁门锁着,但陆砚辞上周发现围墙拐角有一处栏杆松动了,侧着身刚好能钻进去。沈知叙钻的时候被铁丝划了一下校服袖子,陆砚辞连忙帮他抻着布料,嘴里念着“慢点慢点”,掌心护在他后脑勺上方怕他磕到。

      天台是水泥坪,长年无人打扫,墙角堆着枯叶和几截断掉的课桌腿。但视野极好。四楼的高度正好越过南墙那片银杏树的树冠,向西能看到远处老城区的灰色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开,再远一点是城市边缘淡淡的青色山影。风从开阔的四面灌进来,把夏天的最后一点闷热彻底吹散了。

      陆砚辞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野餐垫铺在地上。蓝白格子的,边角洗得有点发白,但他铺得很认真,四个角分别捡了石块压住。沈知叙坐在垫子上,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小番茄、薯片、两盒牛奶。陆砚辞又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个保温袋,打开来里面是两份三明治,夹了火腿和生菜,切面整整齐齐,用保鲜膜裹得严丝合缝。

      “你做的?”沈知叙拿起来看了看。

      “我妈做的。”陆砚辞老实交代,“我跟她说跟同学出去野餐,她往里面塞了六个,我说吃不完,她说不怕你那个同学瘦。”

      沈知叙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面包片烤得微焦,火腿咸香,生菜脆生生的,里面还抹了一层薄薄的蛋黄酱。他慢慢地嚼着,眼睛弯起来。陆砚辞坐在他对面,手撑着身后的水泥地,仰头看天,下巴的线条被正午的阳光勾得锐利而好看。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了大半。风把包装袋吹得哗哗响,远处传来楼下街道上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沈知叙吃完了三明治,把手指上沾的蛋黄酱舔掉,忽然看见陆砚辞正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吃得腮帮子鼓鼓的。”陆砚辞笑了一声,把自己那盒没开封的牛奶推过去,“喝点,别噎着。”

      沈知叙插上吸管慢慢喝。牛奶是凉的,滑进胃里的时候他稍微顿了一下——今天胃还算给面子,早上起来没恶心,烧也退到了正常温度。他觉得自己像一台勉强拼凑起来的旧机器,今天各个零件都恰好安分地待在原位上。于是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靠在身后一截矮墙上,把小说翻开来看。

      陆砚辞凑过来:“看的什么?”

      “《挪威的森林》。”

      “讲的什么?”

      沈知叙想了想:“不太适合你。”

      “凭什么不适合我。”陆砚辞把书从他手里抽走,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塞回他手里,“确实不适合我。你继续看,我躺一会儿。”

      他躺倒在野餐垫上,手臂枕在脑后,闭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密的扇形阴影。沈知叙把书页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从书页上方偷偷看他。看了几秒陆砚辞忽然睁开一只眼:“你书拿反了。”

      沈知叙猛地翻过来,书页哗啦响。陆砚辞笑出了声,在垫子上翻了个身,面朝沈知叙侧躺着,一只手支着下巴:“别看书了。聊聊天。”

      “聊什么。”

      “以后。”陆砚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变得很远,越过沈知叙的肩膀看向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国庆之后不久就期中考,期中考完期末,然后就高三了。时间真的好快。”

      沈知叙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他顺着陆砚辞的目光也看向远处,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缩了缩肩膀,但没躲。他说:“还有一整年。”

      “一年很快的。”陆砚辞说,“我算过了,我们想去上海的话,按去年的分数线,我至少要保持年级前十,你——”

      他顿了顿。沈知叙的成绩在年级中游偏上,离复旦交大还有距离。陆砚辞没有说“你要再努努力”,而是换了一种说法:“我们可以选同一座城市,不同学校也行,隔一条街两三条街都行。我每天早上坐地铁去找你吃早饭,晚上等你放学一起回。”

      沈知叙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来:“你好像什么都规划好了。”

      “那当然。”陆砚辞支着下巴看他,“我想过的,以后租一个房子,朝南,阳台要大,能晒到整天的太阳。养一只猫,橘色的,胖一点的。你做饭,我洗碗。周末天气好的时候就出来逛,秋天看银杏,春天看樱花。等老了就——”

      “等老了?”

      “等老了就继续看银杏啊。”陆砚辞说得理所当然,“看不动了就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猫趴在你腿上,我坐你旁边。反正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下去,轻得像被风刮走的叶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沈知叙的耳朵里。沈知叙低下头,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他的视线有点模糊,但嘴角是弯着的。他把那点模糊逼回去,抬起头对陆砚辞说:“你讲得跟真的一样。”

      “就是真的。”陆砚辞坐起来,盘着腿,伸手握住沈知叙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沈知叙,你信不信我?”

      信。沈知叙在心里说。我信你,信到我不敢想那个“等老了”的画面,因为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他看着陆砚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整片秋天的天光,明亮而笃定,像什么都不会变似的。

      “信。”他说。

      陆砚辞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唇边,在沈知叙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枚叶子落下来。然后他松开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盒子递过来:“给你。”

      沈知叙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空白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字:“沈知叙和陆砚辞的未来规划书。”下面画了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扉页我写了第一行。”陆砚辞说,“你回去再翻。”

      沈知叙翻开扉页。那行字比封面上的更小更细致,字迹清峻,是陆砚辞独有的笔锋。上面写着——

      “第二年秋天,我们在上海看梧桐。我保证。”

      沈知叙看了很久。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陆砚辞都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是不是写得太幼稚了?”

      沈知叙摇头。他把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抱在胸前。他说:“陆砚辞。”

      “嗯?”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上海的。”沈知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平时的他,“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去。”

      陆砚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伸开双臂把他连人带盒子一起搂进怀里。抱得用力,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在他耳边:“行。那我等你。”

      下午的阳光从头顶慢慢往西斜。他们后来没有再看书也没有再谈那么远的事,两个人并肩躺在蓝白格子的野餐垫上,看着云从头顶慢慢地走过去。云走得又轻又慢,像时间也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沈知叙侧过头看着陆砚辞的侧脸,光线正一寸寸地从他脸上挪走,把他的睫毛和鼻梁的影子拉得更长。

      他忽然开口:“陆砚辞,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闭嘴。”陆砚辞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硬,“别说这种话。”

      “我就是假设——”

      “没有如果。”陆砚辞偏过头看他,目光认真得近乎严厉,“沈知叙,你听着,没有那种如果。我们说好了去上海,说好了养猫,说好了看一辈子银杏。你答应了的。”

      沈知叙看着他。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笑了一下,伸手去捏陆砚辞的耳垂:“我就随口一说。你凶什么。”

      陆砚辞捉住他的手,扣在掌心里:“反正不准说。”

      “好。不说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从废弃实验楼翻出来。陆砚辞先跳下去,在下面伸着手接他。沈知叙跳下去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被陆砚辞稳稳地接了个满怀。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围墙根底下,谁也没先松开。

      头顶的银杏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金色的叶子零星地落下来,落在陆砚辞的肩上和沈知叙的头发上。沈知叙把脸埋在陆砚辞的颈窝里,呼吸放得又轻又浅。他闭着眼,在心里把这个时刻里所有的细节反复地、仔细地记了一遍——陆砚辞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后颈被风吹凉的皮肤,他手臂环过来时心跳的节奏透过胸腔传过来的咚咚声,远处谁家飘出来的晚饭的香气。

      他要把这些全部存好。存在骨头缝里。存在那个牛皮本子的第二页、第三页、第一百页。

      陆砚辞松开他,抬手把他头发上的银杏叶摘掉,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发顶:“走吧,送你回家。明天还出来吗?”

      “明天我妈休息,我得在家。”

      “那后天。”

      “后天也行。”

      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晚风跟在他们身后。路灯亮起来的瞬间,整条街的轮廓被暖黄色的光芒重新描了一遍。陆砚辞的影子拖在右边,沈知叙的拖在左边,交叠了一小截,又分开。

      沈知叙低头看着那两截交叠的影,忽然伸手拽了一下陆砚辞的书包带子。陆砚辞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叙收回手,笑着摇了摇头,“走吧。”

      他们并肩走进渐浓的暮色里。那本牛皮封面的未来规划书被他好好地护在书包最里层,隔着帆布和几层课本,贴着后背的位置。每走一步,本子都跟着他的心跳轻轻地晃动。

      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夜里沈知叙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他打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翻到第二页。他拿起钢笔,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笔迹——字比陆砚辞的软一些,圆润一些,但一笔一划都很郑重。

      “第三天秋天,我们在家里吃你做的饭。我保证。”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回盒子里。盒子搁在枕头旁边,和那枚银杏叶钥匙扣并排靠在一起。他熄了台灯躺下去,黑暗里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盒子的棱角,然后把手收回来贴在胸口。

      心脏跳得平稳而有力。今晚没有烧,没有疼,没有那些让他从梦里惊醒的东西。今晚只有台灯下写下的那个保证,和白天天台上一整片蓝得发亮的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昨天刚换的,已经没有陆砚辞外套上的皂香味了。但他闭上眼,鼻尖还能记起那个味道。像是被刻在了嗅觉神经最底层,一闭眼就能调取出来。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他有今天。有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有蓝白格子野餐垫上并肩看云的安静,有那句“我保证”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沈知叙在彻底睡着之前,对着黑暗用气声说了最后三个字。很轻很轻,像说给头顶那轮月亮听,又像说给很多很多年以后的那个自己听。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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