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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微痛不可言 凌晨三点十 ...

  •   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知叙是被喉咙里那股腥甜呛醒的。他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手掌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糊在掌心和嘴唇之间。他摸黑按开床头灯,昏暗的暖光铺开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掌心里一小片暗红色。

      血。

      鼻血淌下来,正沿着人中往下爬,滴在浅蓝色的被套上洇出深色的点。他仰起头,一手捏住鼻梁,另一手胡乱扯过床头柜上的抽纸去堵。纸巾很快被浸透,他换了一张又一张,直到第七张时出血才慢慢止住。他拿湿毛巾擦了脸和手,把染血的纸巾团进垃圾桶里,又拆下被套塞进洗衣篮。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卫生间的洗手台边喘气。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颧骨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伸手摸了摸额头,触手温烫,应该在发烧,但后背又在发冷,鸡皮疙瘩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颈。

      他把体温计塞进腋下。三十八度二。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低烧了。前三次他靠着翻倍的感冒药压下去,白天撑着去上学,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但这一次不一样。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骗不了自己了。

      他走回卧室,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是半个月前他自己偷偷去社区医院做的那次血常规,医生当时皱着眉说“白细胞计数很低,建议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他把单子塞进书包最深处就再也没拿出来过。借着台灯的光,他重新把那行数值看了一遍。白细胞2.8,血小板89,中性粒细胞绝对值低得离谱。他不学医,但他会查。手机浏览器里半个月前的搜索记录还在——“白细胞低是什么病”“血小板减少的原因”“长期低烧乏力”。

      他翻过的每一个词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知叙把化验单重新折好,塞回书包底层。他躺回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白色。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完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芯里还残留着一点陆砚辞外套上的洗衣液味道。是上周体育课陆砚辞把外套给他披着时沾上去的,他舍不得洗枕套,就一直留着。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干净的皂香像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胸口里正在翻涌的恐惧。

      “没事的。”他对着枕头说,声音闷闷的,像哄一个小孩,“就是累的。换季。没睡好。”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这几句话,像念咒语一样。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闭上嘴,因为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枚银杏叶钥匙扣的金属边缘。

      第二天清晨他六点半就起来了。烧退到了三十七度五,还是低烧,但至少能撑着出门。他把染血的被套塞进洗衣机按了启动键,又往书包里塞了一板退烧药和一包纸巾。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整理校服领子,用手指把嘴唇掐出一点血色,然后把头发理了理,确认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

      春晖巷口的早餐摊前,陆砚辞已经到了。他穿着干净的白色卫衣,书包单肩挎着,正低头看手机。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的侧影勾勒得修长而明亮。沈知叙远远地站了两秒,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忽然温柔地疼了一下。

      他走过去。陆砚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白?”

      “昨晚没睡好。”沈知叙笑了笑,把书包带子往上拉了一下,“你等了多久?”

      “十分钟。”陆砚辞把手里提着的豆浆和糯米烧麦递给他,“刚买的,烫的。茶叶蛋剥好了,你直接吃。”

      沈知叙接过来,纸袋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他低头咬了一口烧麦,糯米混着肉香填进嘴里,胃里那种空荡荡的虚浮感被压下去了一点点。陆砚辞看着他吃,手伸过来自然地把他书包带子调整了一下——带子左边比右边长,走起路来书包会歪,他每次都顺手帮他调平。

      “今天放学去医院?”陆砚辞和他并肩往学校走,语气随意,“我陪你去。上周那个体检结果不是说要复查吗。”

      “不用了。”沈知叙嚼着烧麦含混地说,“我妈带我去过了,说就是贫血,开了点补血的药。”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偏头看陆砚辞。陆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追问。但他的手伸过来,很轻地碰了一下沈知叙的手背:“那药记得吃。”

      “嗯。”

      “晚上我给你带红枣。我妈柜子里有新疆大枣,我偷一把出来。”

      “你妈会发现的。”

      “发现就发现,我又不是偷钱。”陆砚辞笑了一声,偏头看他,“你手怎么还是凉的?今天温度不低啊。”

      “天生的。”沈知叙把手插进口袋里,“你别老摸我手,被人看见。”

      “那就让他们看。”陆砚辞的声音低下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又不怕。”

      沈知叙没接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晨光落在他们并肩走的影子上,在校门口分开之前,两人的手在书包的遮挡下飞速地勾了一下小指,又松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上午第三节课是英语。沈知叙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窗灌进来照在他后背上,暖融融的。但他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沿着脊椎一节节地往上爬,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把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然后把手缩进袖子里,下巴搁在桌面上。

      “冷?”旁边的陆砚辞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空调开太低了。”

      陆砚辞没说什么。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从课桌底下递过去。沈知叙想摇头,但陆砚辞已经把外套塞进他怀里,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穿上。

      沈知叙把外套披在肩上。衣服上残留着体温,暖意像一层薄薄的铠甲把他裹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被挡回了一些,他蜷在课桌上,把脸埋进陆砚辞外套的领口里。皂香味盈满鼻腔,他闭上了眼。

      第三节课剩下的时间里他昏沉沉的,半睡半醒。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他听不清,只偶尔捕捉到陆砚辞翻书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响。那声音让他安心。安心到胃里那阵翻搅上来的酸涩都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快下课时他撑起来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滑进胃里的瞬间引起一阵轻微的痉挛,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水杯,继续听课。但垂在桌面下的左手在课桌边缘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锐痛对抗胃里的不适。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出问题。

      半个月来无数个醒不来的凌晨、漱口时牙刷上淡淡的血丝、爬两层楼就要停下来喘息的肺、三天两头准时来敲门的低烧。十六岁的沈知叙虽然内向敏感,但他不笨。他翻过那个搜索页面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那些词条下面加粗的警示——长期低热、乏力、出血倾向、反复感染。

      他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但他没法停下来。每一次他站在要去做检查的岔路口,脑子里就会浮现同一个画面:陆砚辞在南墙的银杏树下逆着光看他,眼底盛着一整个秋天的明亮,说“我好喜欢你”。那个画面像一根钉子楔在胸口里,把每一个想要推开陆砚辞的念头都钉死在原地。

      他舍不得。他贪心。他太贪心。了。

      放学的时候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满是雨前的潮闷。陆砚辞照例在岔路口往南拐,沈知叙停下来:“你今天别送我了。要下雨了,你家那边路远。”

      “雨伞我带了。”陆砚辞拍了拍书包侧兜,“你带了吗?”

      沈知叙摇头。

      “那更得送。”陆砚辞理直气壮,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快走,天黑之前到你家。我正好想绕路买个奶茶。”

      沈知叙被他拽着往前走,步子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那一下踉跄他自己都没太察觉,但陆砚辞立刻感觉到了——他松开书包带子,换了手直接攥住沈知叙的手腕。隔着一层校服袖口,他拇指压住的位置正好是沈知叙桡动脉跳动的轨迹。

      “你手心全是冷汗。”陆砚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他,“沈知叙。”

      他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平直,目光却锐利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

      沈知叙把目光错开,落在陆砚辞身后那棵梧桐树上。叶子卷了边,被风刮得哗哗响。他说:“我真的没事,陆砚辞,你别老这么紧张。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累。真的。”他转回目光,对陆砚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的弧度浅浅地弯上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让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早上我买鲜肉包,茶叶蛋要辣的,我记得。”

      陆砚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他松开了他的手腕,抬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指尖经过他额头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你明天早上别迟到。”他说,声音放软了,“迟到了我就拿你的包子喂猫。”

      沈知叙笑了。这次笑得真了一些,眼睛弯起来,眼底有一点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那猫得谢谢你。”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陆砚辞往北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沈知叙的背影正往南走,步子迈得不大,身形在阴天的灰白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站住看了一会儿,一直看到那个背影拐进巷口消失不见,才转身继续走。

      他没看见的是,沈知叙拐进巷口之后就没有继续往前走了。他靠在巷口的砖墙上,闭着眼,把校服领口拉起来挡住半张脸。胸腔里心跳急促而细碎,像一只撞在笼子里的鸟。他反复地深呼吸,直到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褪下去才重新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点淡淡的血迹,是刚才攥拳时指甲把掌心掐破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重新迈开步子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给陆砚辞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你别淋雨,带伞。”

      三秒后陆砚辞回:“你到了我就放心了。明天见,仓鼠。”

      沈知叙盯着“仓鼠”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笑了,笑着笑着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地敲着胸腔内壁,疼,但活着的实感顺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灌注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的客厅,没有开灯。他靠在玄关的墙边,把脸埋进陆砚辞那件外套的领口里。皂香味还在。他在黑暗里无声地把嘴唇翕动了几下——说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他直起身,走进房间,拉开书包拉链。那板退烧药在最外层,他抠出两粒就着凉水吞下去。苦涩的药粉黏在舌根上,他面无表情地咽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明天早上要买鲜肉包和辣茶叶蛋。书包带子要调平。那件外套要洗好叠好明天还给陆砚辞。银杏叶钥匙扣要随身带着。日子还要一天一天地过。

      药片的苦味淡下去之后,他趴在书桌上翻开练习册,开始写作业。台灯的光圈拢住他伏案的侧影。窗外终于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细密而均匀。

      他写完一道题,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片银杏叶。画完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橡皮轻轻擦掉了。

      橡皮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印痕。像什么都没留下。又像什么都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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