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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处的目光 陆家的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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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的晚餐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三菜一汤摆在中间,红烧排骨的油光在暖色顶灯下泛着琥珀色的亮泽,清炒时蔬还冒着热气。陆砚辞的母亲林淑芬坐在长桌一端,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却定在对面儿子的脸上。那种目光沈知叙没见过——它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整间餐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陆砚辞低头扒饭,米饭堆在碗里扒出一个深坑,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也机械。他吃得很快,快得像要把这顿饭的时间压缩到最短。
“砚辞。”林淑芬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花,“你手机,今天下午一直响。我帮你看了看。”
陆砚辞咀嚼的动作停了。
“微信名叫‘叙’的那个,”林淑芬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优雅而从容,“是谁?头像是个银杏叶的。”她放下杯子,目光平视着他,“你们一天聊两百多条,都快比你跟你爸说的话多了。”
陆砚辞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他后背绷直了一瞬,然后松弛下来,用一种刻意散漫的语气说:“同学。同桌。问作业。”
“问作业问了一百多条?”林淑芬笑了,嘴角的弧度和她年轻时挂在墙上的那张结婚照一模一样,“你妈当年高考状元,这点东西还看不懂?那两条撤回的消息,你猜我看见没有?”
陆砚辞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惊慌,是一种被冒犯的、带着少年人全部棱角的倔强。他直视着母亲:“你翻我手机。”
“我是你妈。”
“那我也成年了。”陆砚辞把碗往前推了推,“我有隐私。”
“隐私?”林淑芬的音量终于拔高了一点,筷子啪地搁在桌上,“你最近周测从年级前五掉到十七,周末说去图书馆结果我在春晖巷看见你两次,你班主任跟我打电话说你们班有人传——传你和那个姓沈的男生——”
“传什么?”陆砚辞打断她,眼睛直视着母亲,没有躲闪。
林淑芬被那目光刺了一下,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坐在长桌另一头的陆建国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沉得像一口钟:“什么态度。跟你妈说话什么态度。”
陆砚辞没看父亲,他依然看着母亲,一字一顿地说:“妈,如果你看见什么了,你直接问我。别翻我手机,别去找班主任打听。我跟他就是同桌,是最好的朋友。别人传什么是别人的事,我管不着,但如果你信了那些——那是你不信我。”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有点抖,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林淑芬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砚辞已经站起来,把碗筷端进厨房水槽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把一整屋的沉默关在了外面。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陆砚辞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衣裤子渗进来,他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屏幕上是沈知叙半小时前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今天的橙子特别甜,我给你留了一半,明天带给你。” 第二条是他撤回的。但陆砚辞在消息推送里看见了那行字——只有半句:“我好像有点想……”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我爸妈知道了”,想说“他们查我手机了”,想说“我他妈快扛不住了”,但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后他发出去的只有六个字:“没事,别担心。”
然后他退出去,打开相册。最近删除里躺着一张他刚恢复的照片——是那天在南墙银杏树下的合影。沈知叙侧着头看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细碎的金色光斑,整个人像被秋天洗过一样干净明亮。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掌心里。他闭上眼,脑子里是母亲那句“姓沈的男生”和她眼底来不及掩饰的审视。那个目光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一次他表现出对什么东西过分热切——琴弹得太晚、球打得太拼、某科成绩考得太高——母亲就会用那种目光看着他,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是否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陆砚辞把手机举起来,点开沈知叙的对话框,发了一张图片——窗外的月亮,被防盗网的铁栏杆切成整齐的方格。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妈看了我手机,但她没看见什么,我把咱俩的聊天背景改成物理公式了。你别怕。”
发出去之后三秒,沈知叙回了:“我不怕。你呢?”
陆砚辞盯着这四个字。他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嘴角弯了一下。他回:“我更不怕。”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仰面躺在地板上。天花板的吊灯关着,只有书桌台灯的光从边缘漫过来,在顶上投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他盯着那圈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沈知叙在怕他退缩。他知道。那个把所有不安都藏在沉默里的人,比任何人都怕被丢下。陆砚辞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他妈绝对不能松手。
窗外夜风把防盗网上挂着的风铃吹响了。声音细碎而清越,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地笑。
同一时间,沈知叙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手机屏幕还亮着。陆砚辞那句“我更不怕”悬在对话框最下方,他读了三遍,然后把屏幕按灭。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胸腔里那股胀痛的热流好不容易才压下去。
他站起来想去倒杯水,脚刚沾地就觉得一阵恍惚——视线边缘暗了一瞬,像有人把灯调暗了又拧回来。他扶住桌沿稳住自己,等那阵眩晕过去。几秒钟后视野恢复清明,他慢慢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水喝完的时候他瞥见餐桌上的便条,父亲留的:“今晚夜班,你妈后半夜回来,锅里有粥,自己热了喝。”
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稠得结了一层皮,上面浮着几颗红枣。他没热,直接盛了一碗凉的,端着回了房间。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吃,红枣煮得很烂,甜味渗进米汤里。吃了小半碗他就放下了,胃里有点堵,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
他躺下去,左手伸到枕边摸了摸那枚银杏叶钥匙扣。金属边缘被体温焐得微温,背面刻着的“L&S”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他把钥匙扣攥在掌心里,对着黑暗笑了一下。
妈。爸。陆砚辞的妈妈。所有人。
他在心里说:你们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拿走。我不让。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让黑暗和钥匙扣一起陪他沉进睡眠里。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银杏树下,陆砚辞逆着光对他伸出手。他跑过去,握住那只手,掌心相贴的地方烫得像火。
但他跑过去的时候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陆砚辞稳稳地接住了他。
“小心。”梦里的陆砚辞说。声音又低又柔,像怕吵醒什么一样。
沈知叙在梦里笑了笑,把脸埋进那个温暖的肩窝里。他想说“我很累了”,但没说出口。他只是把整个人都靠过去,让陆砚辞把他完全接住。
梦里很好。明天也会好的。
他在彻底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秒这么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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