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银杏落肩头 九月最后一 ...
-
九月最后一周,学校南墙那排银杏忽然全黄了。像是约好了的,一夜之间满树翠绿褪成灿金色,风一过,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碎金。
沈知叙这周的状态稍微好了一些。他刻意多吃了一点东西,早上灌两杯温水下去再出门,路上走得慢一些,太阳大的时候就在树荫里站一会儿再走。效果是有的——至少这三天没有晕倒,也没有半夜烧醒。他把那种隐隐的不适归结为换季综合征,并把所有多余的精力都用来应对同一件事:陆砚辞。
陆砚辞最近越发放肆了。课间明目张胆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眯瞪,美其名曰“借个靠背”;午饭时间端着餐盘非要和他挤一张桌子,把自己碗里的糖醋排骨一块块往沈知叙饭盒里夹;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拖着他跑到器材室后面的阴凉角落坐着聊天,宁肯不打球也不放他一个人走开。
沈知叙嘴上嫌弃,心里却像灌了蜜。他太贪恋这些了。陆砚辞靠近时的那股热烘烘的气息,笑起来的亮堂堂的弧度,手指偶尔碰到他时故意多停零点几秒的小把戏。他全都贪。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解散后的自由活动。沈知叙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书,陆砚辞被班上男生拉去打半场,运球的声音和欢呼声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沈知叙翻了十几页书,目光却无数次从纸面上飘出去,落在那个奔跑的白色身影上。
陆砚辞刚进了一个三分球,和队友击掌时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半个操场精准地捕捉到了沈知叙的目光,然后远远地、明目张胆地朝他眨了眨眼。
沈知叙把书举起来挡住脸。书页后面的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十分钟后陆砚辞跑了过来,额发全汗湿了,白T恤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喘着气在沈知叙旁边坐下,拧开矿泉水猛灌了半瓶,然后忽然说:“去南墙看银杏吗?今天最后一节没课,班主任不在。”
沈知叙合上书。他知道南墙那边下午五点左右的阳光最好,叶子会被照得透明。他也知道陆砚辞刚打完球应该回教室换件干衣服再出来。但他没提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说了个好。
南墙那段路平时没什么人走,通往废弃的老实验楼,铁门常年挂锁。但银杏树就栽在围墙内侧,枝丫探出来,冠幅极大,把这段不足五十米的小路完全罩在了金色的穹顶之下。下午的太阳斜斜地从叶隙间筛下来,光斑洒了一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白果气味。
沈知叙走在前面,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仰头看着满树翻飞的银杏叶,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像在下金子。”他说。
身后没有回答。他回过头,陆砚辞站在三米开外,逆着光,满身都落着碎金,肩膀和发顶被夕阳染成暖融融的色调。他手里捏着一片刚接住的银杏叶,对着沈知叙举起那片叶子,透过叶脉的纹理看着他。
“沈知叙。”陆砚辞叫了他的全名。第一次,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沈知叙站住了。心脏忽然擂鼓一样地跳起来,他好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又不敢预感到。
陆砚辞走过来,走到他面前。那片银杏叶被他轻轻放在了沈知叙的头顶。金色的扇形叶片落在墨黑的头发上,像戴了一顶小小的皇冠。然后陆砚辞的手从叶片上滑下来,指腹顺着沈知叙的鬓角、耳廓、下颌的弧度缓缓往下落,最后落在他的下巴上,极轻地托住了。
“我可不可以,”陆砚辞的声音低下去,不像平时那样理直气壮了,反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发颤的试探,“牵你的手。”
沈知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整个秋天的阳光,澄澈透明,毫无保留。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于是他用行动回答——他抬起右手,手指慢慢、慢慢地,塞进了陆砚辞垂在身侧的左手里。
十指扣住的瞬间,陆砚辞的五指猛地收紧,把他整只手都包裹进去。掌心是潮热的,带一点汗意,却干燥而有力。沈知叙的指尖冰凉,被他攥在掌心里一点点焐热。
他们就这样扣着手站着。银杏叶还在不停地飘落,落在肩头、落在发顶、落在交握的双手间。风把那片放在沈知叙头顶的叶子吹走了,但没人管它。沈知叙垂着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你手心出汗了。”他说。
“那是因为你手凉。”陆砚辞狡辩,拇指却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帮你暖着。”
沈知叙终于抬起头看他。陆砚辞也看着他。两个少年站在漫天金雨里,眼底都映着同一片璀璨的秋光。陆砚辞慢慢凑过来,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快要碰到鼻尖的距离,他停下来,呼吸轻轻打在沈知叙的嘴唇上。
“沈知叙,”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很轻很轻,像含着一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我真的好喜欢你。”
沈知叙闭上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颤动的阴影,嘴角的弧度却弯了起来。他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也喜欢你。”沈知叙打断他,睁开眼,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陆砚辞,我也喜欢你。”
陆砚辞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一样愣住了两秒,然后猛地把他扯进怀里抱住。力气大到沈知叙差点喘不上气,但沈知叙没挣扎,他把脸埋进陆砚辞汗湿的、带着阳光热度的脖颈间,手臂环上他的背。
银杏还在落。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但他们谁都没动,就这样抱在满地的金色里,把所有的心动和忐忑都揉进了这个等了太久的拥抱里。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陆砚辞耳根也红了,清了清嗓子假装看表,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走吧,上课去。但手我还牵一会儿——从这儿到教学楼后门那段路没灯,黑,我牵着你安全。”
沈知叙没拆穿他。那条路明明路灯通明。
他们牵着手从南墙绕回教学楼,在拐角处默契地松开。走进教室时后桌男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俩脸怎么都那么红?”
“跑回来的。”陆砚辞面不改色地胡扯,“怕迟到。”
坐回座位,沈知叙翻开课本,嘴唇抿着压不下去的笑意。手机在抽屉里无声地亮了,是陆砚辞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加一颗星星:
“我的。?”
沈知叙在课桌下面打字,打了好几遍才满意地发出去:“嗯。你的。”
发完之后他把屏幕按灭,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又急又重,像揣了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鸽子。他把目光落在课本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银杏的金色和陆砚辞额头抵上来时的温度。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知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左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月光从指缝间漏进来。手背上好像还残留着被攥紧的力度和温度。
他对着空气无声地笑了一下,把左手贴在唇边,轻轻碰了碰。
然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缩进去。被窝里很暖和,暖得他眼眶有点发酸。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啊。哪怕每天头痛、疲倦、胃里翻搅,可是有一个人在银杏树下牵了他的手,叫了他的全名,说好喜欢他。
他抱紧被子,像抱住了全世界。
窗外月亮圆着。楼下的路灯亮着。明天还有明天的太阳。而他拥有今晚。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