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只剩陆砚辞一人 上午九点十 ...
-
上午九点十七分,监护仪的波纹变成了一条直线。
那声长鸣在病房里持续了三秒,然后护士过来关了仪器。陆砚辞坐在椅子上,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他看着护士把各种管子拔掉,看着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看着沈母扑到床边崩溃大哭,沈父扶着她肩。
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在银杏树下和他十指相扣,曾经在后巷里被他焐热,曾经在病床上无力地攥着他的衣角。现在那只手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指节微屈,冰凉而柔软,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陆砚辞把它举起来,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无数细小的、尖锐的碎片从内部刺穿了一切,疼痛反而变得遥远了,像隔了一层很厚的什么。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昨天晚上急救室门口就已经流干了。他只是握着那只手,额头抵着他冰凉的指尖,呼吸又轻又浅。
护士轻声说:“家属……请节哀。我们需要做后续处理。”
陆砚辞松开了那只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扶住了床沿。他低头看着沈知叙的脸——苍白、干净、嘴唇合着,像只是睡着了,像下一秒睫毛就会颤动起来说“陆砚辞我好渴”。他把那枚月亮坠子从沈知叙的衣领里翻出来,银质月面已经焐了那么久,此刻却是凉的。他把它摘下来,攥在自己掌心里,然后俯下身,把嘴唇贴在沈知叙的眉心。
“你先走。”他轻声说,“我晚点来找你。上海梧桐我替你看过了,很美。你一定会喜欢。”
他直起身。他把月亮坠子放进了沈知叙交叠的双手之间,让他的手指轻轻地合拢,握住那枚月亮。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他走了几步,膝盖忽然弯了。他跪在了走廊正中间,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地面。后背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但他没有发出声音。有护士跑过来扶他,有路过的家属在看他,有人递了一杯水。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麻了,久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声换了好几拨。他最后是自己站起来的。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脸是干的,眼睛是空的。他走到医院门口,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的风扑在脸上,是三月初的寒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灰白的天空。
风从他耳边过去。他忽然弯下腰,扶着膝盖,剧烈地干呕起来。吐不出东西,只是胃在痉挛着往上翻。呕完之后他直起身,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慢慢地走下台阶,走进人群里。
那天他没有回病房,没有去便利店,没有回出租屋。他沿着春晖巷走了整整一圈。走到沈知叙家楼下,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窗帘拉着。他又走到南墙那片银杏树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树枝还是秃的,但仔细看,已经有小小的芽苞鼓出来了。
他在树下站到天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一根掉落的细枝,枝头有一个芽苞。他把那根树枝握在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医院,办了所有的手续。沈父沈母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他替他们签了字,安排了所有的事。他做这些的时候非常冷静,冷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像一个在操作别人人生的机器,每一个步骤都精确而流畅。
直到最后一项做完,他走出医院,站在深夜的街道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很久以前的对话——沈知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两个月前:“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按灭,揣回口袋。
月亮挂在天上,细而弯。他看着那枚月亮,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沈知叙,晚安。”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走进三月提前到来的冷风里。脚步很稳。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