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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日·五盏红灯 我回去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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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拿了信封。
白色,没有署名。里面两样东西。
一张Paddock Club的通行证,一张机票。阿布扎比飞新加坡,周一早上。信封内页有一行字:
“跟我回去见我父亲。”
这不是私奔的机票。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赌——把他唯一敢拿出来赌的东西,全放在了这张纸上。
我把两样东西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随身的包里。
然后,是正赛日。整个围场最忙的一天。
正赛日的围场有一种奇怪的安静——该忙的都提前忙完了,所有人都在等那个下午五点。
我在P房和楼座之间走了两万步,翻译了十四段对话,我还把一个走错区域的赞助商从指挥台底下领了回来,顺手替公关部挡了两个不合规的采访请求。
中午,我站在P房边吃了一个三明治——正赛日的标准午餐,站着吃,三十秒。三年了,我对这个周日最深的肌肉记忆,不是任何一场比赛,是每一个站着吃的三明治。
所有人都在忙,没人看得出昨晚发生了什么。
下午五点,日落。
Yas Marina的日落是金红色的。从P房门口望出去,主直道的尽头像烧起来一样,看台上一层一层的人影,全都镀了金边。
五盏红灯,一盏,一盏,一盏,一盏,五盏——
灭了。发车。
引擎声像一堵墙压过来,胸口跟着共振。五盏红灯熄灭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尖叫。只有我在哭——眼泪涌出来的一瞬间就被我眨了回去,快得连我自己都来不及确认。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走完了七十一小时。
一号车从第三掉到第五,又一点点追回第四。P房里每句话都短促、精确、不留余地。我的声音混在里面,平稳得像另一个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
我背过身,看了一眼:
“围栏门开着。来露台。最后一圈。”
我抬起头,P房里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工程师的指令声、扳手的金属声、倒计圈的电子音——这个世界满得没有一条缝隙。
我摘下了耳麦。
摘下来的那一秒,世界忽然安静了一格——好像三年来第一次,我的耳朵只归我自己。
我刷了那张红色的通行证。
这是我第一次,不是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走进Paddock Club。
露台正对主直道。他在栏杆边,回过头看我——像是确信我会来。露台上人不多,最后几圈,看台和P房都留不住人,全挤到了栏杆边。
最后一圈。
赛道上,我们的车守在第四。全场都站起来的时候,他也站着。但他的眼睛不在赛道上。
他在看我。
冲线。
烟花从赛道两侧炸起来,Yas Marina的夜空被撕开,金色、红色、白色,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层都比引擎声更响。人群的欢呼、解说席的嘶吼、烟花炸开的闷响,混成一锅。
他在对我说话。
我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唇形——
像“别走”。
我笑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瞬间我居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混着笑,笑里全是认命。二十四个分站,五大洲,绕地球八圈——原来所有路的尽头,是隔着烟花和引擎声,看一个听不见的“别走”。
烟花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也笑了,很轻,像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我们隔着烟花和引擎声,谁都没有再试图说话。
烟花散尽,人群开始退场。看台的声浪一层一层往下退,像潮水让出沙滩。
我退后半步,把那张红色通行证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露台的栏杆上。
“我的航班,”我说,“还有四个小时。”
他转过身,跟酒保说了什么,两杯香槟,并排放在栏杆上,他把其中一杯,递到我面前。
露台的风很轻,烟花的硝烟味还没有散。
这是我第一次,接过他的香槟。
我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栏杆——放回他那只杯子旁边,并排。
不喝了。拿过这一杯,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