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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六·香槟雨 周六的围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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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围场,是被倒计时压着的。
上午最后一节练习赛,中午的紧急调校会——意方坚持改前悬挂,中方数据组不同意,两边隔着一张桌子,音量一轮高过一轮。我把两种强硬翻得都像商量。散会的时候,双方代表握了手,我的衬衫后背全湿了。
下午,我在P房和Paddock Club之间又走了一万八千步。所有人都欠着觉,所有人都绷着——排位赛排在傍晚,日落前的那一个小时,决定明天发车的顺序。
傍晚六点,排位赛。
六点整,赛道开放。第一辆车驶出P房的时候,全场的心跳一起换了档。排位赛没有对手,只有时间——六十分钟,每个车手要做的,是跑出一圈比命运更快的圈速。
总共三节。
第一节,波澜不惊,两辆车都稳稳晋级。P房里的气氛松了半格,有人开了瓶水,拧盖的声音都轻了。
第二节,惊险。我们的一号车第一个飞驰圈被慢车挡了,第二个圈速排在淘汰线上,最后一个弯角之前,屏幕上的名字是红色的。冲线那一刻,数字跳绿——挤进去了。P房里集体呼了一口气。
第三节,最后一节。每个人都不说话了,P房里只剩数据屏的刷新声和空调的风声。最后八分钟,我们的圈速一直压在第五第六——冲线前最后一个飞驰圈,一号车跑出了本赛季最干净的一圈。倒计时归零,屏幕定格:第三排。
第三排。不上不下,不好不坏,是我们这种车队本赛季最好的排位。P房里有人吹了声口哨,鼓了两下掌,然后所有人继续低头干活。这就是围场式的庆祝,三秒结束。
我在P房边翻译完最后一段技术采访,正准备收工,陈墨跑来喊我:“走,露台,庆功。”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工单。今天的活,其实干完了。
我犹豫了三秒钟。不是犹豫去不去——是犹豫我以什么身份去。工作人员?观众?还是——
最后我什么都没想,跟着去了。人是不能想太多的,一想,就哪儿都去不了。
庆祝在Paddock Club的露台。排位第三排,值得开一瓶香槟。
露台上聚了三十几个人:赞助商、管理层、不用值班的机械师。长桌铺了白布,小食摆得像作品,主直道的泛光灯在身后全亮着。
调酒师在吧台后面抛瓶子,赞助商们端着酒互相寒暄,说的都是“明年”“下一站”“长期合作”——围场的社交语言里没有“今天”,今天只属于赛道。我刚站到边角,就被公关部的姑娘塞了一杯气泡水。
我端着杯子,站在人群的边上,忽然有点不知道手往哪放。
长桌中间,领队Luca抱着那瓶Verlaine——围场指定香槟,1.5升的大瓶装。四十岁的意大利人,嗓门声音比引擎还大,正用意大利语讲他年轻时在卡丁车场的故事,讲到一半,忽然刹住,冲人群挤了挤眼。
他摇了摇瓶子,又摇了摇。
人群开始后退,又忍不住围拢。
“砰——”
香槟炸开的那一瞬间,整条主直道的泛光灯都晃了一下。当然,是我眼睛的问题。
冰凉的酒液泼下来,浇了我一头一脸。有人尖叫,有人举着手机,Luca仰头灌了一口,把瓶子里剩下的全都洒向人群,笑声比酒液溅得还远。
我被人群挤着,往后退,退,后背撞上一个人。
是他。
香槟从我头发滴到脸颊,睫毛上挂着水。我抬手要擦,他先一步低下头,用指腹擦掉了我脸颊上的酒液。
他的动作很轻,可人群还在推搡,闪光灯还在闪,香槟顺着他的手腕往袖口里流,他一动没动。
然后,他吻了我。
三秒。
其实,香槟浇下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不是怕酒洒进眼睛,倒像是一种许愿。原来我也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可以在所有人面前靠近他。
周围的声音退成了底噪——尖叫、音乐、引擎余温一样的轰鸣,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下香槟的凉、从他掌心传过来的一点点温度,和心跳。我的心跳,或者他的,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三秒——在引擎的世界里,三秒够发一次车。
他退开的时候,人群还在欢呼,香槟还在滴。没有人看见,或者说,在香槟雨里,看见的人也当作没看见。
他看着我,没有解释,也没有躲。
我也看着他。头发在滴水,杯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接了半杯香槟雨。
我们之间隔着香槟的甜味、三十几个人的喧哗,和一句谁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应该退开的。按我给自己立的规矩——工作的场合、工作的人际、工作的表情——我应该在半秒之内退开,回到边角,回到“翻译”这个身份里去。
今天我明白了一件事:规矩这个东西,在香槟雨里是会化的。
有人喊合影,人群呼啦一下围向Luca。
我趁乱退到栏杆边,把杯里接的半杯香槟一口喝掉。奇怪了,气泡从喉咙一路辣到眼睛,好像眼泪要出来了。
庆祝散得很快——明天还有正赛,所有人都欠着觉。
我一个人走回酒店。十分钟的夜路,阿布扎比的夜风是热的,吹得头发上的香槟往脖子里淌。
路过白天常去的Lulu,灯还亮着,收银台前排着下夜班的人。世界照常运转,没有谁的三秒值得它停一停。
可我的手到现在还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握过什么、又松开的那种。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当然没有。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关系,不会有那种关系的消息。有的只是明天的正赛流程、后天的航班,和一个刚刚在香槟雨里碎掉的、谁都没提过的可能。
我的脑子很乱,又乱得很安静。像排位赛之后的赛道: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都还没开始。
酒店门口,手机响了。
不是他,是陈墨。
“尔尔,”他的声音不对,“有个事,你应该知道。”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听完了。
“他下个月订婚。”陈墨说,“对方是他母亲那边的世交,新加坡的。董事会已经批了。”
夜风把裙子吹得贴在腿上。
“嗯。知道了。”
“尔尔——”
“陈墨,”我说,“明天正赛,我定了五点半的闹钟。先睡了。”
挂掉电话,我抬头看天。
无边无际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赛道的灯,把整片天照成橘红色。
香槟还沾在头发上,我进了酒店,没坐电梯,走楼梯上的八楼——可我还是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