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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五·引擎声里的半句话 周五的围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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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围场,是被引擎声叫醒的。
五点四十,我在酒店大堂等车手下楼,车手戴着耳机听音乐,我替他拎着早餐盒——燕麦、香蕉、两片吐司,营养师的配方,一样都不能换。万能胶的一天,从日出前开始。
七点,围场全面开工。运输箱卸完最后一板,P房的卷帘门一扇一扇升起来,像整个围场在打哈欠。我的任务单排到晚上:上午意方工程师和中国供应商的对稿会,下午两节练习赛的技术翻译,中间见缝插针,带两拨赞助商参观。
九点整,第一节练习赛。
P房里的世界和外面是两个声部:外面是引擎,里面是人声——工程师的指令、机械师的意大利语、扳手落在钛合金上的脆响。我的耳麦挂在脖子上,谁需要翻译,我就切到谁的频道。
意方的首席工程师说话像发子弹,语速快,术语密。中方供应商的代表每听完一段,就看我一眼,等我翻完再点头。三年了,我早学会把意大利语的绕口令拆成中文的短句,再原样把中文的客气翻回去——一来一回,两边都觉得对方好相处。
没有人知道中间流过了多少遍我。
上午我在P房和Paddock Club之间往返了四趟,给两拨赞助商讲解那面空气动力学的数据墙。第二遍的时候,我闭着眼都能背出下翼面和尾流的关系。
第四趟送走人,回到P房,十点二十。
我一个人站在P房墙边看数据屏。车手正在跑长距离,屏幕上一条条曲线,每一根都是钱。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知道。P房门口有人交谈了一声,很轻。围场里所有动静都大,安静反而显眼。
等我察觉的时候,他就站在我旁边,隔一臂的距离,看着同一面屏幕。
谁都没说话。引擎声从墙外压进来,把沉默填得很满,反而不尴尬了。
屏幕上,车手过弯。数据跳了一下。
赛车过弯,人会被甩向一侧。有些感情也是——我越想站稳,越往他那边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引擎恰好全开,声浪顶到最高,连地面都在震。他侧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一个字都没有。
“什么?”我侧过耳朵。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摇头:“没什么。”
他笑了。一个赛季,二十四个分站,楼座里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第一次在我面前有了表情。
耳麦里工程师在喊什么,我一句都没接住。这次不是因为引擎。
午饭在车队楼。主厨用那批00号面粉做的意面,全桌公认,这是他本赛季干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长桌坐满了人,机械师们用意大利语吵着昨晚的台球,公关部在核对下午的采访名单。
我在长桌的老位置坐下——靠边,离出口近,方便随时跑。围场的午饭只有四十分钟,所有人都吃得又快又专注,像给赛车加油。
陈墨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对了,”他压低声音,“霍以行下个月回新加坡,接他爸的基金会。跟了一整个赛季,人家到底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
我的筷子没停:“挺好的。”
“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点名你做随身翻译?”
“好奇。”我把最后一口意面吃完,“但他不说,我问了也白问。”
陈墨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问。
我起身送餐盘的时候,才发现刚才那两口意面,没尝出味道。
下午第二节练习赛,照旧。
轮胎配方,调校意见,一场冗长的技术会。意方工程师说前轮在长距离里“活得太快”,中方的供应商坚持配方没问题,两边各自客气,各自不让。我把两种客气翻得原汁原味,再看着他们在白板前画圈。
只是那一整个下午,“没什么”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翻译这一行最怕的就是这个:一句没听清的话,比一百句听清的更响。
五点半,练习赛结束。夕阳把围场的白色顶棚染成蜂蜜色,机械师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
我换了跑鞋出酒店,绕Yas Marina外围跑。围场外那条公共步道,隔一道围栏,就是赛道。傍晚的步道上有人遛狗,有人骑行,没有人知道围栏那边的世界今天烧掉了多少钱。
第一公里,配速六分半。第二公里,五分五十。跑步是我唯一不需要翻译的事——耳机里没有术语,只有呼吸。
跑步也是我唯一的失控。每到一个新城市,我都要先跑一条陌生的路——跑过超市、加油站、没有游客的街区。跑完了,这个城市才算认过我。三年,二十四个城市,我用同样的方式认下了每一个“下一站”,也用同样的方式,把每一个“上一站”跑忘。
第三公里,围栏外面多了一个影子。
配速跟我一样,步频像量过的。
我没有转头。全围场——不,全世界会用这种方式出现的,只有一个人。
夕阳把两个影子投在围栏上,一格,一格,像老电影。他的呼吸很稳,落地很轻,一看就是练过的。我们隔着一道围栏跑完了七公里,没有一句话。风声、脚步声、远处P房收工的金属声。引擎的世界安静下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第十公里结束,我停下来拉伸。他也停了,一瓶水从网眼递过来。
瓶身是冰的,他的手是热的。
“明天排位赛结束,”他说,“来露台。”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好。”
他点了下头,转身往酒店方向跑。我看着他的背影想:楼座里那个能坐一下午的人,和围栏外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围栏外真正的他?
回到房间,洗澡,躺下,睡不着。
手机弹出明天的流程表,最后确认。我回了个“收到”。工作群里的我,和今晚数着小时的我,是同一个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十一点,我还是没睡着。手机拿起来,我搜了航班。
周日,23:55,阿布扎比飞成都。
从现在算起,我在这座城市还剩四十九个小时。
我截了一张图。存进相册,没发给任何人。
发出去又能说什么呢?“我要走了?”“我先走了?”——都不对。
引擎声里那半句话,我大概永远听不见了。
反正——明天,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