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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四夜·香槟不喝完 七点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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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三十五,Aurelia三楼宴会厅门口的签到台。
座次表立在丝绒桌布上,我的名字用烫金小字印在主桌,霍以行旁边,后面缀着两个字:口译。
裙子是下午刚熨的,蒸汽的功劳,只有腰后还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痕。三百八十块的裙子混在一屋子定制西装和晚礼服中间,居然没露怯。
七点五十,霍以行到。
没有前呼后拥,他一个人走进来,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和白天通道里那个人是同一个放松尺度,和Paddock Club角落那个人是同一种安静。主桌的人站起来了,他挨个点头,坐下,对侍应说了句什么。
侍应往他面前放了香槟。
我坐到他右手边,翻开笔记本。
“祝小姐。”他偏过头,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今晚麻烦你了。”
“应该的。”
主桌十一个位置,六个国家。中文、英文、意大利语,在同一张桌上转。
霍以行的英文跟他的中文一样好——沃顿四年,剑桥两年,这张桌上的对话,他大半自己就能应付。
刘总是车队的中国赞助商,深圳做动力电池的,一年的合同额够买半台赛车。他和霍以行对话显然不用经过我。
我翻的是第三种语言。刘总对面坐着个意大利人,Fabio,一家机械公司的亚太区总裁,英语说得比谁都慢,意大利语说得比谁都快。我的意大利语是大学的本科专业——四年,从练不会的大舌音,一路读到但丁。
刘总问霍氏基金会对下赛季的预算怎么看,是不是继续冠名。
“评估中。”他说。
Fabio在旁边听了半懂,用意大利语把同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我翻过去,还是这三个字——意大利语的“评估中”比中文多两个音节,说出来像唱歌。
刘总笑起来,说霍先生太谨慎,年轻人做事要有魄力。Fabio也笑,摊手说了一长串,我翻成八个字:罗马不是一天建的。
他也笑了一下,没解释。
评估中。我在这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职业习惯,怕漏。后来笔记本合上的时候我才想,这大概是今晚唯一一句,我私自多看了一眼的话。
换桌敬酒是九点前的事。
刘总端着白酒过来,敬完霍以行,杯子转向我:“小祝是吧?霍总身边的人才。来,我也敬你一杯。”
侍应过来要给我倒酒,我用手掌盖住杯口,站起来,另一只手举着我的气泡水。
“刘总,我用这个陪您。工作时间不喝酒——气泡水也算酒。今天这杯算我敬您,改天到成都,您拿盖碗茶罚我。”
一桌人都笑了。刘总仰头干了,说小姑娘会说话,霍总的人就是不一样。
我坐下,把气泡水喝掉半杯。气泡顶在喉咙口,有点辣。
主桌上,他的杯子在我视线的斜前方。
侍应开的是Verlaine,围场指定的香槟,瓶身上的花体字在灯光下像一行密码。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杯子整个晚上倒过两次,每次都只倒半杯——不是侍应小气,是他用手势拦的。
他点香槟的样子跟他做人一样:永远要最好的,永远只喝半杯。
九点过一刻,他起身离席。
我等了三十秒,跟出去。不是我想跟——是流程:随身翻译不能让服务对象离开视线太久。我对自己说了两遍,才站起来。
露台在宴会厅外侧,正对Yas Marina的主直道。泛光灯全亮了,把空无一人的柏油路照成一种不真实的青白色。远处那座横跨赛道的酒店亮着暖黄的灯,像一艘搁浅的船。
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
我站在三步外,不说话。
“你每个分站都只喝气泡水。”他没回头。
我愣了一下。
“工作时间不喝酒。”
露台的小圆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两杯新的香槟。他拿起一杯,递到我面前。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他说。
杯子里的气泡很细,沿着杯壁往上爬。杯壁凝着水珠,在夜风里一路化成水痕,像有人在给这杯酒计时。
我没接。
但我也没有走回宴会厅,我记得我们在露台上站了七分钟。一辆巡场车慢慢开过主直道,引擎声很轻,像叹气。维修区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金属声,机械师在为明天做准备。这个世界在夜里也不停工,只是把音量调小了。
“赛季结束,你去哪?”他问。
“回成都。”
“还回来吗?”
“看合同。”
他没再问,就像他杯子里的香槟——永远剩一半,永远不喝完。
七分钟后,他说:“进去吧。”
回到宴会厅,他被三家赞助商围住,谈下个分站的接待名额。我站在他斜后方两步的位置做记录,写满三页纸。
十点半,晚宴散场。
客房层的走廊很长,地毯很厚。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走,隔七八步。到816门口,他停下来掏房卡。
我的高跟鞋没有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听见了,回过头。
走廊尽头的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到我跟前。
“晚安,霍先生。”
他看着我,没说晚安。
他刷开房门,推开门,人走进去——手扶着门框,没有关。
我走过去,余光里那扇门始终开着。刷开814,我走进房间,反手合门。门关上后,我听见816的门,很轻地,也关上了。
那个眼神里没有邀请,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会过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门是开着的。
我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开灯,赛道的泛光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毯上放下一道青白的光带。
今晚,我在阿布扎比还剩七十二个小时。
这个数字我是站在门后数出来的——离周日夜里那班23:55的飞机,七十二个小时差五分钟。数完才意识到不对——数它干什么?倒计时是给要发生的事情用的。
可我还没答应任何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