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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四·围栏两侧 阿布扎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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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扎比的下午四点,阳光还是金色的。
我刷证进围场的时候,绿色通行证在闸机上亮了一下。
围场的证分四种颜色。绿色,进围场,进各家车队的休息楼;红色,进维修区;紫色,媒体专用;橙色,上赛道边那排指挥台。我的绿色,用了三年。二十四个分站,我能把车队那栋两层移动楼走成自家楼道,但维修区的门在我面前永远只是“嘀”一声红灯。红色证的地盘,绿色碰不到。
我碰不到赛道。这是这份工作教会我的第一件事。
“尔尔!”陈墨从McLaren楼的方向跑过来,一手手机一手平板,“主厨又疯了,说赞助商送的意面粉不对,他必须要00号——”
“我下午去Lulu。”我说,“三点的参观团也归我?”
“归你归你。”他把平板塞给我,转身又跑了。
我的职位写在合同上,叫随队翻译。翻译之外的事,没有写在任何地方:给主厨找00号面粉,替车手挡合影,把赞助商的参观名单按脾气排好顺序,在技术会开到僵住的时候出去打两圈圆场。这些事没有一件属于“翻译”,但这些事最后都归我。
陈墨管我叫万能胶。他说得对,围场里哪里有缝,哪里就有我。
周四的围场是安静的。真正的喧嚣从周五开始:一练、二练,引擎声从早响到晚,晚上回了酒店还能听见。周四下午,赛道空着,我抱着平板站在车队楼二层,能看见Yas Marina的主直道泛光灯一根一根竖着,还没点亮,像一排没着起来的蜡烛。
三年前我第一次进围场,也是周四。那时我以为翻译就是坐在同传箱里,戴耳机,按按钮。后来我才知道,围场里九成的翻译发生在同传箱外面——在饭桌上,在P房门口,在赞助商举起酒杯的那个瞬间。
傍晚六点,我送完最后一份材料,从主通道往回走。
通道很长,右手边是一道围栏,围栏那边是维修区的后巷。我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和我同一个方向——在围栏另一侧。
我从余光里认出他来。不是因为我们说过话,我们从来没说过话。是因为这个人太准时了:二十四个分站,每个比赛周末他都出现,坐在Paddock Club最角落的位置——就是维修区楼上那个贵宾楼座。他不跟人寒暄,不找车手合影,一杯气泡水坐一下午,视线永远在赛道和指挥台的方向。
现在隔着一道围栏,他放慢了脚步,和我并排。
我攥了攥手里的材料袋。绿证和围栏,本来就该让我们各走各的。
“最后一站了。”他说。
声音不高。我侧过头,他正好也侧过头。傍晚的光从通道尽头照进来,逆着光,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轮廓,和一双比我想象中更安静的眼睛。
“嗯。”我说,“最后一站。”
再没有第二句。围栏到岔路口向左拐,他往赛道那边去了。我往前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车队的人管他叫“楼座里那位”,主厨管他叫“从来不剩菜的客人”,赞助商的名单上,他属于最上面那一栏,没有理由落到我这层。
手机震了。陈墨:“大单子。今晚赞助商晚宴,霍以行点名要你做随身翻译。”
霍以行。
我把名字和人对上了。冠名商,霍氏基金会——车队车身前后印了一整年的Vela Racing,Vela就是霍家的钱。霍以行,霍家的继承人,赛季结束就回新加坡的人——据说。
原来是他。
我回陈墨:“为什么是我?”
“不知道。秘书只发了一个名字,就你的。”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夕阳把通道照成金色,围栏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格一格,铺在我前面的路上。
七点差一刻,我回了酒店。
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那条黑色连衣裙。成都买的,打折的时候三百八十块,跟着我飞了二十四个城市,面料起了点球,但剪裁还行,不显便宜。
浴室没有熨斗。我把它挂在淋浴杆上,打开热水,让蒸汽替我熨褶皱。这是我在几十个酒店房间练出来的技能——没有熨斗的时候,热水是最好的除皱剂。
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
化妆五分钟。眉毛,口红,遮瑕。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我妈在我毕业那天送的,我身上唯一一件跟工作无关的东西。
七点二十,手机又震了。陈墨:
“对了,跟你说个事。刚才跟他的秘书确认座次,这个秘书每个周末都问我你住哪个房间。我一直以为他逗我玩,今天顺手查了下订房记录——霍以行每个分站都住你隔壁。这次你在814,他在816。二十四个分站,一次没差。”
我盯着屏幕,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浴室的热水还开着,镜子上那层水雾更厚了,镜子里的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黑裙子的轮廓,耳钉的位置有两粒很小的光。
我看着那个模糊的人,看了很久。
七点半,我关掉水,拎起包出门。
走廊的地毯很厚,高跟鞋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