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雪夜之中》水七林

47、疯子 许星鹤剪掉

　　深夜，雾林市中⼼某家酒店。
　　刚下班的盛限⾛在前头，他臂弯⼿⾥挂着⼀件不合身的⿊⾊⻛⾐和⼀条褐⾊的围⼱，单⼿拿着⼿机，垂眸在看。
　　云意知紧跟其后，她在打电话。
　　电梯缓缓上升，两⼈各做各的事情。
　　盛限对着那条没能及时回复的信息，指尖悬在键盘上，慢慢敲下想要说的话。
　　时间太紧了，从桑⼩霂那⾥得到信息后的临时⾏程，从下⻜机后开始的谈合作，试拍，忙忙碌碌赶了好几个小时，⼿机期间还没电关机了。
　　电梯⼴播响起——⼗九层到了。
　　盛限垂着眸，⼀步⼀步往外⾛，没⾛⼏步，前⾯忽然传来⼀阵惊呼。
　　他抬起望去，看⻅⼀⼩群⼈正围拢过来，指尖下意识⼀按，⼿机瞬间熄了屏。⾯对远远逼近的镜头，盛限眼神平静，⼼中闪过⼀丝⽆可奈何。
　　私⽣粉。
　　还在打电话的云意知骤然冷了脸，望着突然出现在⾯前的私⽣粉，语⽓冷得像冰，随⼝⽽出，“这么晚还来，这么闲？”
　　⼈群中⼏个⼈对视⼀眼，没⼈理会云意知，只是举着⼿机对着盛限拍。
　　盛限⼏乎要⼨步难⾏，他抬起⼿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
　　是骚扰。
　　盛限往前⾛⼀步，他们就退⼀步，举着的⼿机始终没有放下来，连路都不带看⼀眼。
　　最后⾯有位男beta被绊倒，前⾯的⼈回头看了他⼀眼，⼜转回头，不管不顾。
　　丧⼼病狂。
　　盛限脚步停下，和云意知说，“叫些⼈上来。”
　　云意知被⼈群挤到盛限身后，她垂着头，⼿机屏幕冷⽩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嗯了⼀声，“叫了，别⾛了。”
　　再⾛容易发⽣踩踏事件了，云意知在⼿机⾥敲下⼏个字符，发送信息后，⼜拨打出电话，“⼗九楼，快点。”
　　盛限站着连⼿机都不敢再看，视线没有落点的望着前⽅。
　　前⾯⼀位⼥⼠发了疯⼀般地伸出⼿去拉盛限⼿上的⾐服。盛限微微侧过身躲开，⽬光居⾼临下，慢条斯理地由上往下扫过。
　　嘈杂声中，⼀道声⾳突⺎地响起，格外响⽿，“哥哥！你是谈恋爱了吗？为什么不回应？！”
　　贴⼦都撤了，有些⼈就喜欢不依不饶。
　　话语刚落，盛限抬眸望去，只是⼀眼，⼜快速收回。
　　忽然，另⼀个⻆落传来⼀声嘶吼，⼏乎要喊破喉咙。 “哥哥！那个宣传官不配！”
　　此话⼀出，现场骤然⼀静。
　　推测然是推测，没有证实的证据，加上联盟协会发布的声明，没⼈敢提起的⼈霍然被提起，下⼀秒⼈群瞬间炸了锅。
　　雾林的天⽓向来多变，深夜⾥，更是漫着化不开的雾⽔。酒店⻓廊墙壁上挂着全身镜，将盛限的身影完全收⼊。
　　他攥着⼿机的⼿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点冷⽩。他垂着眼，呼吸匀⻓，似乎什么都没发⽣。
　　全身镜⾯边缘起了⼀层极薄的雾⽓。
　　他握住⼿机的⼿指缓慢地摩擦着⼿机屏幕，最后他把⼿机翻过去。
　　盛限抬眸，眼神冷冽地落在⽅才出声的⼈身上。
　　云意知啧了声，从身后探出头，语⽓平淡地开⼝，“看来，还得联系⼀下联盟协会作战部。”
　　此话⼀出，带头的⼏⼈瞬间变了脸⾊。
　　可⽐作战部先到的是楼下保安，这群私⽣粉最终被尽数赶出酒店。
　　吵闹的声音成为了背景声。云意知站得随意，垂着眸看⼿机，说，“外景不是起雾，就是下⼩⾬，忙忙碌碌⼀整天，回到酒店，结果还要换酒店。”
　　盛限轻咳两声，⽆⾔，⼿⾥握着底⼿机进了信息
　　桑⼩霂：以下我说的都是可公开的信息，不可公开的我不能说。⼀年前季时来延迟了报道时间，申请记录上标明是回e国。报道后，正式上班的季时来⼿上明确是戴了⼀圈丑到要死的戒指。
　　桑⼩霂：他当时的部下说，他没有佩戴⾸饰的习惯，不戴戒指。
　　桑⼩霂：这枚戒指即可能是，他回e国后，从e国带回来的。
　　盛限垂着眸，光打在他脸上。
　　这⼀刻，他确认了季时来的戒指来源于他⾃⼰。
　　第三人的臆想是他自己。
　　他挑了下眉，抬手挡住自己的唇，轻咳了两声。

　　*
　　早晨屋外起了⻛，卷得院⾥的树簌簌作响，落叶铺了满园。
　　早餐过后，季时来⾛出房间，往主院⽅向⾛会经过池塘。
　　昨夜那只猫⾛了，连⼀丝影⼦都没有看到。站在池塘边上，可以看到许星鹤的房间。
　　许星鹤依旧坐在地毯上，边上随意交叠摆放着茶具，其中一个茶杯上还有茶水，桌⾯上放着褐色的古筝。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指搭在古筝上，⽬光没有落点的盯着前⽅。骤然，许星鹤似乎⽤⼒了，指腹狠狠往琴弦下按。
　　弦的锋利程度助于垄断一根手指头。
　　季时来⼼⼝⼀惊，快步穿⻓廊⽅向⼩跑过去。
　　他来到许星鹤⻔⼝前，刚想抬⼿敲⻔，可⼿刚搭上⻔把⼿，轻轻⼀推，房⻔竟然就开了。
　　坐在沙发旁地毯上的许星鹤回头看向到来的季时来，他的⼿还搭在古筝上，殷红的血液顺着琴弦下滑，琴上挂着，顺势而下坠。
　　他⼿上甚⾄还在不停地溢出⾎，⾎腥味混着浓烈的alpha信息素冲进⿐腔，季时来迈进的动作顿住。
　　琴弦断了，松松垮垮地挂在琴身两侧。许星鹤眼底多了怒意，他压着⼼⼝的⽓，声⾳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出去！”
　　对alpha信息素排斥的季时来此刻却像是听不⻅⼀般，他明⽩他担⼼什么，只是抬起⼿将颈环的档位调⾼。
　　不清楚实情的季时来觉得许星鹤疯了，然只是转身去柜⼦⾥找来药箱。
　　他不似心事重重的许星鹤，他没有时间为了某事而停留。时间再走，每一次的流逝都是他生命的生长。
　　药箱被季时来随⼿放到桌上，他将古筝推到⼀边，伸⼿去握许星鹤的⼿腕。
　　许星鹤却是猛地抽回⼿，“我没事，你出去。”
　　“伤⼝不处理会感染的。”
　　许星鹤却跟听不⻅⼀般，从药箱⾥扒拉扒拉拿起绷带，随意缠了⼀下⼿指，赶不⾛季时来他也没在执着，只是问他，“叶⼀清是不是提交了撤销申请？”
　　“你怎么知道的？”
　　⼼底的慌张散去，旁边⼀直响着的播客清晰地传来⼀句，“关于这份申请早就该撤销了……”
　　原来在⽆聊的时候，⼈真的会找⽆数的东⻄填满⾃⼰。许星鹤回过头指了指被丢在沙发另⼀头的⼿机，“帮我拿⼀下⼿机。”
　　季时来不解，却还是⾛过去帮他拿了⼿机。
　　许星鹤染⾎的指尖点了屏幕，输⼊密码连着错了三遍。他有点不耐烦，啧了声，⼜换了个密码才进去。
　　他给特助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不到两秒，对⾯接上，“⽼⼤，早上好。”
　　“和尘家的合作推进⼀下。”
　　“好的，⽼⼤。”
　　说完电话就挂了。
　　与尘陈亭的合作早就应该开展了，时一安惊起的事情占据了许星鹤的大脑，执行计划出了一版又一版，然⼀直没有⾏动。尘陈亭和许星鹤的合作并不难。
　　尘陈亭要完全脱离族。
　　季时来看着许星鹤，难过的神情不带丝毫的变化，他的瞳孔下藏着一丝黯淡，眸子轻佻对着季时来，“⼩舅舅，你还好吗？”
　　“你知道了？”
　　尽管昨日所说的过程很简短，季时来点点头，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说不知道那多半许星鹤也不会相信。
　　“半年前我和他在⼀起了。⼀个⽉前⼀封⾃称是他未婚妻的信送到我桌⾯。” 许星鹤抓着⼿⼼⾥的绷带，事情堆在⼼⼝，他得到得是身体的极限通知。
　　酸意与疲惫无限蔓延，“我需要点时间处理情绪。”
　　季时来脑袋还有点沉，他坐到许星鹤对⾯，⼿肘撑到桌上，双⼿捧着脸，“听说他逃婚了。”
　　“那并不是⼀件很伟⼤的事情。时来，没有我他也会逃，这是他注定的事情。”
　　季时来有些出神，两个alpha是很难⾛到⼀起的，从宁歇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那他呢？还要去追求喜欢吗？
　　被压下去的酸再⼀次漫上⼼头，他有些不开⼼，没有表露出来。
　　“嗯，等过了这段时间，⼩舅舅会处理好这些事情对吗？”季时来开口。
　　这是毋庸置疑的，许星鹤没回他，只是说，“帮我拿把剪⼑过来。”
　　“嗯？”季时来站起来，不是很理解，“⼩舅舅要⼲什么？”
　　“头发太⻓了，很难打理，拿过来吧。”
　　“好。”季时来不明⽩为什么许星鹤突然要剪头发，却也没阻⽌。
　　他做下的决定很少有⼈能改变。许星鹤随意将发丝顺到前⾯，接过剪⼑，没有半分迟疑，利落剪下⼀⼤截。
　　许星鹤⼤季时来三岁，在季时来记忆⾥许星鹤⼀直都是⻓头发。
　　他原定每年都会修剪⼀次，以保证头发的⻓度刚刚好，不影响正常⼯作。可这一年，他没有修剪过⼀点，反⽽将头发养得很好。
　　他并没有剪很短，只是⽐⼀年前还要短⼀些，到肩胛骨以下⼀点。他指间夹着发丝，眸⼦黯淡，不断有发丝从头上滑落。
　　季时来看着，转身去打开关闭的⾃动垃圾桶。
　　垃圾桶滑到许星鹤旁边，停下。
　　许星鹤放下剪⼑，将地上的头发捡起放进垃圾桶，动作很轻。
　　地上的⼀截⼀截碎发，也被他⼀⼀拾起。
　　播客的声⾳仍在继续，流淌出⼀段欢快悠扬的乐曲。
　　修⻓⽩皙的⼿还带着些鲜红，正搭在垃圾桶边缘，⼀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许星鹤抬起那只⼿。
　　⼿指上没包好的绷带松了，被琴弦弄伤的指腹还在出⾎。可他只是看了看，就放下了。
　　季时来明⽩，许星鹤不会再回头了。
　　他和时⼀安没有后来了。
　　现在的季时来很⽆⼒，他想要靠近，却⼜⽆法靠近。周围的所有事情都在告诉他，你是多么的⽆知，幼稚。
　　追求爱这种⽆形的东⻄是不需要理由的，因为喜欢季时来做了许多出格的事情。他拿起⼀边的发带，绕到许星鹤身后，“我来吧。”
　　许星鹤刚准备伸出去的⼿微顿，没有拒绝，任由季时来动作。
　　对他来说，所有的事情到此为⽌了。许星鹤不明所以地笑了声，很轻，像是⿐⾳。他问季时来，“听说昨晚云意知来了？”
　　季时来刚给他扎好蝴蝶结，望着，忍不住咬了咬下唇，抿着嘴强忍着笑，从他身后绕回前⾯。
　　听这话，季时来才明⽩昨晚管家的意思是云意知，他摇摇头回复许星鹤，“我不知道。”
　　机场⼤厅的记忆⼀闪⽽过，他也来了的。季时来的声⾳还带着⿐⾳，“云⼩姐是来找外公的吗？”
　　“不是，”许星鹤否定季时来的说法。云意知是商⼈，她不会做出⼀些没有价值的举动。
　　可同时，她也是⼀位很好的⻓辈。
　　联想到季时来，许星鹤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众人对季时来隐瞒的事情太多了，可他总会知道。
　　“她会是⼀位很好的⻓辈。”
　　“你知道了？”这话换成了季时来发出，他⾃⼰都没想到，嘴⻆挤出⼏分笑意。
　　许星鹤怎会不知道呢，一场极易就能被看清的感情，就连着他的行为都是满满的破绽。
　　以为收到的批评与劝说都没有出现，过了好几秒，许星鹤只是看向他，忽然嗤笑了声，淡淡地，“现在知道了。”
　　“盛家的情况很复杂。”许星鹤站了起来，他拍拍衣服上留下的碎发，“有个传⾔。取消联姻，由云家发起。”
　　“什么意思？”
　　“云意知是盛限⼩姨，云意知有个哥哥，跳海死的。”
　　季时来伸出⼿，⼿⼼朝外，紧急打断，“等等，这和盛限有什么关系？”
　　上回特助的报告中短短一句话概括的事情，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与盛限有关。
　　“你和他说过话吗？”
　　许星鹤侧过身，视线掠过漆黑的电视说，“或者采访。他的声⾳，很轻，听起来很不舒服，很有距离，有时候会带着哑。”
　　季时来沉在回忆⾥，那些零星记忆碎⽚⼀⼀在脑海浮现，他怔怔地看着许星鹤。
　　许星鹤说：“他⼩时候被下过哑药。”
　　季时来微微张唇，话到喉间，却终究没能说出⼝。
　　所以盛限语⽓⾥的疏离感从来都不是特意的。良久，季时来抬眸看向许星鹤，“他现在不属于[族]。”
　　“是。云意知和他，以及他的哥哥，都不属于[族]。”许星鹤太冷淡了，不是高位者的，宛如怎么捂都无法融化的冰，却带着一缕暖意。
　　院子里的树叶随着风掉落，缓慢朝小池塘坠落。
　　“哥哥？” 季时来对[族]⾥的事情是⼀点都不了解的。
　　许星鹤嗯了⼀声，再次抛出⼀个炸弹，“他哥哥是你的同事。”
　　也就是说，每⼀天与他交流过的同事，都有可能是盛限的哥哥。季时来歪了歪脑袋，⼿指指着⾃⼰，“⼜是我的同事？”
　　“嗯。你也许不会接触到他，他在作战部。”
　　闻⾔季时来松了⼝⽓，这⼀点不可否认，“他知道吗？”
　　“云意知知道。”
　　季时来明⽩许星鹤的意思了，许星鹤不知道。
　　那些事情太过⽚⾯，没⼈能具体看清盛限，只有推断——不知道。
　　许星鹤曾⻅过那位哥哥，他忘不掉那个场景，⾎腥、恶⼼。他说：“要是有⼀天你遇到他，你可能会觉得他是个疯⼦。”
　　“为什么？”
　　“他是联盟重点培养的疯⼦。”随口而出的话，连同许星鹤自己的愣住，他迈开步子去倒水，“他叫既卿。”
　　“嗯...”
　　季时来不明⽩为什么要把⼀个⼈称为疯⼦，这不是⼀个好的词语，可也只是点点头。
　　许星鹤踢了踢脚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随后⾃动动了起来，识别到垃圾桶满了，主动往外滑翔。
　　久久没有说话的季时来，突然说，“盛限知道了，会很难过的吧？”
　　许星鹤⾛动的背影顿住，缓缓回过头看季时来。
　　还真是⼀家⼈。
　　恋爱脑。
　　他略过话题，“腺体，下午去检查。”
　　“嗯？”季时来眨了眨眼，缓慢地站了起来，步子跟着许星鹤往外走。
　　走到门边的许星鹤没有再动，对上季时来的视线也没有半点偏移。
　　“？”季时来动了动唇，下一刻腰上传来一股极轻的力道，他反应过来欲要转身躲开，顺着动作搭上来的手收回了。
　　许星鹤随即将处理完体内垃圾的垃圾桶一同踢出房间，猛地关上了门。
　　季时来抬手滞住，视线缓慢地下移落在自己脚边的垃圾桶上。
　　隔着门发闷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小时，主院见。”
　　“......”
　　季时来蹲了下去，伸手扶起了垃圾桶。
　　“你也被赶出来了。”